五总龟毛

壮夫不为!

【杂记】归去未见朱雀航

我对这里的印象一直停留在“作金陵,消王气”上,说得再远一点,也不过是陈叔宝和张丽华的青史缠绵,或是杜牧听到隔江唱的《玉树后庭花》。比肩于长安的端翔气,西蜀的花间游,杭州的暖风熏——十里秦淮如何也该是一副淡妆浓抹总相宜的模样。

之后在《朱雀》里,是我第一次认识现代的南京,纠缠着总统府和中山陵的英气,啧着盐水浸的鸭子,南京人的大萝卜无论如何也难以回归朱雀航了。这座古城并不像西安或是开封那样只有一个辉煌的时代,也许正是如此,它给人的印象也总是模模糊糊,如同雾里看花一般辨不清真伪。我曾在长安呆过很长一段时间,先是落脚在大雁塔和曲江池旁,此后又去了终南山下,在上林苑住过三年。长安曾是无数人对大唐的憧憬,我也不例外,四年前,只是因为“长安”这个名字,就足以让我义无反顾的背井离乡。当然,到了之后,我也和所有来过这里的人一样,对西安这个地方深深地失望了。时至今日的西安城,仿佛只剩一副苍老的皮囊了,无论是翻新刷漆的华清宫,抑或是修建得无比气派的兵马俑,慈恩寺,玄奘像,大唐芙蓉园,都带着浓浓假冒伪劣的气质,你如果也曾看过这些,就会理解我当时的心情——一面是失望,一面是不相信。这些东西无论再怎么和长安联系在一起,我都不相信这是大唐。长安独有自己的模样,而这样的模样早已消解在时间当中了。我在长安最难以忘记的一件事,是去年冬日,陈凯歌《妖猫传》上映的时候,我真是喜欢这部电影,第一次看是白天,第二次下着大雪,第三次散场时正是入夜,厚厚的积雪未化,整个长安街上都缀满了过年时的火树银花,亮得如同白昼,与极乐之宴的花火如出一辙,我在长安城的长安县,走在长安街上,回想刚刚看过的一场盛唐气象,回想那个时代的浪漫激烈的悲喜,或是王气散尽的衰败无奈。

很多人对《妖猫传》评价并不高,但我站在昔日的废墟上,是真切的体会到,在杨玉环所代表的符号背后,这个被万千人憧憬的皇城,这个中州大地上最为鼎盛的一个朝代,无可奈何式微而去的悲凉。我好几次泪如雨下,泣不成声,是真的因为这样悲伤的情感。

也是那个时候,我写了《妖猫传》的同人《凡人歌》,这一篇至今仍是我写得最好的一篇文章。当时的我是真的不知道,这样的体验这辈子都不会再有了。

长安仿佛是一夕之间衰落的,快到让人来不及感伤就退位让贤了。于是大家都只记得它万方来朝的盛景,印象中唐朝的历史也似乎就断在了安史之乱。

此后阴差阳错来了南京,这里也叫建邺,秣陵,或是江宁,都是不输长安的好名字,当时第一次来,匆匆忙忙,在离开的时候坐在地铁上,忍不住就想,这十条地铁线在动工时是否真的挖到了秦始皇埋下的金陵。如今第二次再来,首选还是去了夫子庙和秦淮河。大概对每一个对古时文学有所憧憬的人,夫子是第一要拜的,秦淮则是第二要游的。十里秦淮两岸,一侧是江南贡院,一侧是烟花之地,一水相隔间,女子调笑对上关关雎鸠,想想就风雅得令人大呼过瘾。大概对我这样贪图安逸和心仪美色的人,醉倒花间和轻歌艳曲的诱惑远比血溅桃花扇(李香君)和料青山见我应如是(柳如是)要大得多,民族大义和忠心情怀从小听得多了,就忍不住羡慕起孟昶和陈叔宝来。

我记得唐代的诗人多是陕西和河南籍,到了宋代,诗人词人则都到了浙西江西,也许是我记忆有差,夫子庙和秦淮河却全沾染了明清的气息,到处都是拖着大辫子的铜像,说得也都是冲冠一怒为红颜和桨声灯影秦淮河,我不喜欢《桃花扇》,也不想听科场案,我希望看到有穿红带翠的姑娘抱着琵琶在河上弹唱,或是有带着香粉的手帕写了情诗从雕镂画栋里丢出来,左右不该是现在这样,装饰着两条画法拙劣的龙,闪着如同夜店蹦迪一样低俗的光。

但我又不得不相信,这些看起来无比低劣的东西,就是南京继承而后发展下来的东西。也许是那段记忆不够明晰,那段历史不够辉煌,也许是亡国之都的名称无法与汉唐的长治久安相媲美,这个地方试图接受这些女子香粉的荒淫亡国,却又别别扭扭,遮遮掩掩,恨不得赶紧跳过,到总统府和中山陵的时代,虎踞龙盘今胜昔才好。明明是一座千年王城,却自己一层一层给自己盖上伪新的章子,想要敢为天下先,却又脱不开骨子里的安逸。

葛亮在《朱雀》里描写的四不像金陵,那个楼上老字号奇芳阁,楼下罂粟花鸭子舌的怪异之地,我早该相信了的。

我一路失望,却在离开之时突然想到,在没有来之前,我对秦淮的想象,不也是将黏糊糊的绿水比附成“渭流涨腻,弃脂水也”的假风情吗?

我总是喜欢以自己一个人的感觉去轻易的评判千百年的过往,母亲总说我心气莫要太傲,怕还是读得少,才看得窄,可我偏要说:一人之心,要诛千秋。

评论(6)

热度(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