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总龟毛

壮夫不为!

【蛋白】Observer(5)

Observer(观察者)

复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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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这之前,Lay一直不是很明白架楼区这样的地方为什么会留存下来,包括当局几次大的清除活动都无风无浪的避过。除了存在即合理的形而上说辞,他想知道一个更合理、也更能说服他的理由。直到后来,Lay遇到一位锒铛入狱的社会学家,当时他正试图偷渡到北欧自由合众国。这位被发现并遣返的社会学家说道,架楼区就像上个世纪中国香港的九龙寨,或者是威廉·吉布森笔下的日本千叶城,厄休拉·勒奎恩口中欧麦拉斯城的地下室——科技文明的飞速发展必然需要一块“飞地”来安放科技进步所产生的副作用,就像光辉的罗马城依然需要下水道一样,透明如鱼缸的西城也需要一个地方来放置鱼群产生的污水。

 

“这些并不是单纯的‘坏’意义上的地方,它们是作为附属物诞生,它们的改变和消失必然决定于主城。”

 

这位社会学家最后被带走的时候,对Lay说,“你知道吗,欧麦拉斯城之所以著名,正是因为从那座城里出走的人们。”

 

那之后,他专门去市中心检索了号称“Everything that exists can be found”的城立资料库,却并没有发现与“Omelas”相关的任何文献。

 

13

 

Lay再次冒着夜色走进Latitudes酒吧的时候,特意没有再穿警服,昏暗的灯光伴随撞击耳膜的音乐,混乱的各色男女正在惬意的享受夜间的自由时光。那位年轻的白老板果然在,正靠着大理石的吧台点了一杯色彩斑斓的鸡尾酒,有个红色头发的妩媚女孩偎在他怀里低头说着什么,白老板听了仰起头笑了起来,仿佛是瞥了一眼看到了站在门口的他,顺手朝他招了招手,算是打招呼。

 

Lay摸了摸鼻子,撞到了这种事有些尴尬,但也似乎不知道该何去何从,只好硬着头皮走了过去。

 

和白老板在一起的女孩子长得很是漂亮,红色的头发,皮肤苍白,看着很薄,脸上带着若隐若现的小雀斑,眼睛是蓝色的,像是北欧自由合众国的爱尔兰人,看到他过来,当是白老板的老友,也热情地和他拥抱了一下。

 

浓烈的甜香水味儿突然冲进鼻孔,Lay身体一僵,平日里学得礼仪教养都被抛到了脑后,下意识僵硬地把人推开,退了一步后低头不住说着“Sorry”。

 

红发姑娘似乎有些伤心,跟白老板说了几句话后很快就离开了。白老板慢悠悠地重新点了杜松子酒,又帮他要了一杯玛格丽特。

 

他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的开口,“抱歉,刚刚我……”

 

“她说你讨厌她。”白老板眯着眼睛笑,打断了他的话,“还说你一定是和盎格鲁撒克逊人一样讨厌她的红头发和雀斑。”

 

“不是的,我不是这个意思,那个,我,我只是……”他慌忙解释,磕磕绊绊的,不知所云。对面的白老板也不说话,看着他手足无措的样子兀自笑得欢喜,淡粉色的嘴巴里露出一两点白白的牙齿,很是好看。

 

Lay“我”了半天终于败下阵来,有些无奈道,“有机会我会亲自向她道歉的。”

 

“不是今天,不是马上,而是有机会,”白老板看着他,慢慢收了笑容,还是弯着眼睛,一只手转着透明的酒杯,晃得里面冰块叮当作响,“那你现在一定有重要事情要做了。”

 

Lay拿起杯子抿了一口,有些犹豫地点点头。

 

舞池里疯狂扭动的男女时不时发出一声尖叫,舞台的钢管旁这次换了一个漂亮的男孩子,披着彩虹旗在跳舞,嘴里还时不时吹个撩拨的口哨。

 

他面对白老板时总会有种无计可施的无力感,他总被他看穿,毫无反击之力,这个年轻人明明有着和他一样的黑色头发和黑色眼睛,话语之间却总让人捉摸不透。他们应该是在过招,一言一语都是锋芒毕露。在某个时刻,他觉得和他的博弈让他想起了很久以前,故乡东方大陆流传过的阴阳鱼,同样的形状,不同的色彩,在固定之地流转不息,追逐不息,不知道自己是猎物还是猎手。

 

他犹豫了很久,觉得这样开口太过贸然,也太过草率,甚至还有一点冒犯,可似乎并没有其他的选项留给他,他试探着开口,问:“你……你有没有听过‘荷鲁斯之眼’?”

 

白老板没有回答,拿着银色的搅拌棒将所剩无几的冰块和酒搅在一起,似乎充耳不闻,他的眼睛垂下来的时候,Lay才发现他还有一层很漂亮的重睑,颜色有些发红,被时亮时熄的霓虹灯映着,很是漂亮。

 

这个年轻人低着头沉默了很久,似乎在认真的思考着什么,直到杯子里的冰块完全化开,将杜松子酒的味道稀释掉。他抬起头,脸上没了嬉笑的神情,沉下来声音说,“我有一件重要到决定所有人命运的事情,最后一步一定要靠一个不喜欢我的人才行,你说,我是信任他,还是不信他?”

 

Lay也盯着他的眼睛,问,“这个人是好人吗?”

 

“是。”他点头,“但好人不一定会做出最正确的选择。”

 

“那你只能赌一赌了。”

 

白老板定定地看着他,漂亮的重睑因为睁大的眼睛尽数藏了起来,手里不住的转着早已空空如也的酒杯。

 

最后,他妥协地松开了酒杯,有些悲伤地笑了一下,“都说历史和社会是由所有人构成的,可是偏偏到这种时候,一个人做的事情就足以决定所有人。”

 

他闭上眼,似笑非笑,认命般的,混合着杜松子酒的味道,用冰凉潮湿的嘴唇,吻了他。

 

这个吻有很多意义,也许是为了掩人耳目,也许是为了应和当时酒吧LGBT的气氛,也许是示好,也许是他精心算计的攻心。

 

可是,在他的印象中,吻这样亲密的行为,不是与爱有关,就是与性有关。

 

很久之后,他流落到很多地方,遇到过形形色色的人,看到过远方的星辰和澎湃的大海,却一直难以忘记这个有着漂亮眼睛和脸庞的年轻人在灯红酒绿放入夜色中给他的这个吻。

 

他的心那个时候就乱了。

 

14

 

这个十米见方的屋子,书面的名字叫“胶囊公寓”,而住在这里的人则更习惯称呼为“棺材楼”。Lay初进的时候完全难以直起身子,因为天花板最高处也不过两米,倒是白老板轻车熟路,没有丝毫不适的神情。这间屋子很高,但是没有窗子,屋顶的石英卤素灯彻夜不息,Lay看到墙上贴着密密麻麻的资料,还用不同的记号笔标注了很多东西。只是,用的是明显加密过的文字,他看不明白是什么。

 

白老板随手递给他一杯加了泡腾片还在沸腾的水,他尝了一口,应该是某种维生素,想是长时间不见阳光养成的习惯。

 

Lay一头雾水,想不清楚白老板带他来到这里的用意和目的,直到他看到这个年轻人从落满灰尘的床下挪出一个大箱子,打开后是精密复杂的控制台和LOCK公司最新发布上市的脑后数据管。

 

白老板勉强站直身体,对着他无奈地笑了一下,然后一把将身上的白色T恤扯了下来,露出白皙清瘦的胸膛,“Lay警官,你不是一直在找‘荷鲁斯之眼’吗?”

 

他转过身,“我就是。”

 

Lay有些吃惊,他的整个后背赫然全是黑色,上面纹着细微的纹路,需要仔细看上一阵儿,才能看出那些看似无谓的纹路恰好组成了一只黑暗里的眼睛。

 

那只眼睛有些发圆,瞳仁全是黑色,眼睑层层叠叠,隐没在黑色的背景里,怪不得难以辨认。——这不是人类的眼睛,Lay想起来电视频道里海底世界里鲸鱼的眼睛就是这样,温和,漆黑,没有攻击,甚至还有一点怜悯。

 

还不等Lay说些什么,白老板拿起一根数据管接到自己的后脑上,“你要我赌一赌,我已经下注了。”

 

他也递给他一根,歪了一下头,似乎是笑了一下,“你呢?”

 

Lay接过来,包着白色晶衣的数据管因为接上了控制台而闪烁出细小的五彩光泽,流通在微小的金属线里,像神经元受到刺激时流宕出的光彩。

 

他接过来,抬头迎上他清亮的眼:“至少我想知道,我在赌什么。”

 

“你之前在找‘Omelas’却没找到,现在,我可以告诉你,欧麦拉斯城是全世界最好的城市,最幸福的地方,这里的人富足、自由、公平、民主,但是终于有一天,还是有一些人选择离开了这座城市。”

 

“欧麦拉斯城有名正是因为那些出走的人,但并不是所有的人都想知道出走的原因。你赌一赌,你愿意知道这个原因吗?”

 

“我应该,不是我愿意。”Lay神情严肃,“既然有人选择离开,欧麦拉斯城一定还有令人无法接受的地方。”

 

他顿了顿,终于也将数据管也接到自己脑后,对着白老板点了点头,白老板露出笑容,做了个怪表情,像第一次见他一样,说,“准备好,要开始了。”

 

15

 

他接受过接入神经网络通路的培训,也为了入职改装过自己的后脑,留下了可供接入的插口,可这样飞速穿梭在网格中的经历还是第一次。这里没有风,也没有温度,空白一片中,如果不是脚底的逻辑网格,他甚至无法判断自己是在向前还是向后,他的头顶有着一个若隐若现的访客IP地址,在他进入一道又一道不同的数据格时会自动留下交互痕迹。

 

他记得自从赛博空间出现之后,蜂拥追随的年轻人中很快出现了 New Cyber(新赛博)教团,以中国香港和日本东京为圣地,信奉赛博空间解放灵魂的作用,他们认为人的躯体是禁锢人的思想和灵魂的牢笼,反对这个不是监狱却胜似监狱的肉体永远囚禁人的自由——“禁锢的是身不能至,永存的是心向往之。”这些年轻人宁愿永远将自己的大脑接入无拘无束的网络通路中,不愿返回现实世界,直到大脑无法承担这样的高负荷而造成不可逆损伤。后来,新赛博教团被西城当局大力打击,仅有的教徒逃往北欧自由合众国,但时至今日,全球范围内仍有大量信众存在。

 

他虽然也参与过西城围剿新赛博教团的行动,却只有在此时才真正体会到那些疯狂的教众不愿意从赛博空间中退出的真正感受——这样毫无顾忌的自由,他已经很久,很久,很久都没有过了。

 

“别走得太快,大脑可能不会适应这么高速的运转。”从身后赶上来的白老板一把拉住了他,将两人的速度缓下来,嬉笑着开玩笑,“我们可没有Cyberspace Cowboy(网络牛仔)的换脑术。”

 

还没等Lay反应过来,白老板突然停了下来,指着前面与众不同的那个逻辑网格,“我们到了。”

 

“这是什么?”Lay问道。

 

白老板顿了一下,看了他一眼,说,“Observer系统的隐藏服务器。”

 

“预言家核心算法产生的一部分不能被公布的东西,就被备份到隐藏服务器里,我查过了,这个服务器从Observer系统上线的时候就存在,只是知道的人寥寥无几。”

 

Lay听到他说的,似乎有些吃惊,喃喃道:“我也不知道Observer居然还有隐藏服务器………”

 

“还有更惊讶的。”

 

“服务器的授权人是你。”白老板无奈地笑了笑,“我原初也没想到,后来查到的时候才明白,把授权交给一个从来不知道服务器存在的人不是更安全吗?”

 

“这些设计者,从一开始就不希望有人再访问它。所有隐藏服务器里的数据都能通过提前设置好的程序把一部分设计者想要知道的东西从‘后门’传输出去,移动端口只能单向接受,无法更改,也无法访问全部的数据。”

 

“你准备好了,去看看服务器里到底是什么?”

 

16

 

在数以万计的架子上放着难以计数的文件夹,他首先看到的是不久之前在市中心建造新的住宅楼的计划,这栋楼就在S.C.P.D.不远的地方,当时因为突然而来的大型兴建计划导致一段时间的人口行为数据异常,每天都要处理很多行为异常——实际上只是改变生活路径的居民。这份文件里详细标注了它的服务人群——并不是最需要的人,而是最有支付能力的人。

 

接下来是一份关于调查记者被封停的资料,以及未通过审核的新闻稿件,大部分是关于医疗,教育上的现实问题,或是政治敏感的内容。这些被记录的调查记者,绝大部分人的资料上都被标注了:已经死亡。

 

然后是西城狱所的,有一份名为“隐形规则”的文件,上面清楚写明了如何详细设置条款,好让每日产生的滞纳金和手续费能够超过契约工的日工资。一旦契约工与狱所签订了合约,除了劳累致死,再也没有机会能够从里面出来。

 

还有“禁止词汇条目”,上面规定在列的词语不允许在任何地方出现,与此对应的是二级行为预警。

 

接着是关于新赛博教团的记录,上面留案的资料没有一项与教团造成的青少年脑损伤有关,而全部是关于赛博教团因太过自由无法管制的指控。所谓的清剿行动也是秘密行为,许多被当场击毙的孩子的后事处理并没有依照当时所传达给在场警员的抚恤政策,而是依照失踪人口备案。

 

最后是一份人口报告单,西城区的人口从五年前开始之间下降,其中死亡原因最多的是自杀和疾病,其中疾病的致死率每年攀升——这似乎与每年报道的身心健康普查数据与号称完善的医疗服务大有出入。

 

他想起很久之前一位名叫维克托的学者对于Observer大数据的指控:如果Observer系统真的能完全正确,那么所有人的未来就能被精准的预测,因此在可见的未来,所有人不仅会失去选择的权利,而且会完全按照预测行动,如果精准的预测成为现实的话,我们也就失去了自由的意志,失去了自由选择生活的权利,既然我们别无选择,那么我们为什么还要为我们的行为承担责任呢?

 

这长久以来被称为无稽之谈的言论,此时却让Lay觉得毛骨悚然。他愣在原地,觉得脑子里像是人群拥挤的火车站,又像是毫无生命的外太空,他似乎什么都在想,又似乎什么都无法思考。

 

正在这时,他听到有人在门外轻轻地叫了他一声:“Lay?”

 

他猛地回头,在白老板的身后,在隐藏服务器的门前,远远站着一个女孩子。黑色的头发,黑色的眼睛,性格温和,很爱笑,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新月一样。

 

白老板发现Lay的手有些发抖,手心里微微出了汗,冰凉冰凉的。他的声音也不似平常稳重,有些喑哑和颤抖:“预言家……你怎么会来?”

 

她似乎更要疑惑,眼神楚楚看过来:“你以前都叫我Babe,或者,Lady X。”

 

他的头脑一阵晕眩,几乎快要站不住,“你不是她……”

 

她低了低眉,眉尖蹙起来,眼角红红的,眼睛里仿佛有晶亮的东西,和她生前难过的时候一模一样。

 

她的表情是难以言喻的悲伤,嘴唇颤抖着问:“Lay,你不爱我了吗?”

 

“我用生命换来的东西,”她一字一句,声音里带着哭腔,“你觉得它不好吗?”

 

Lay有些头晕,连连摇头,下意识的否认:“不,我没有。”

 

她转向白老板,看着Lay身边这个陌生的年轻人,神色黯然:“我不认识你,但是我记得你。”

 

“你来过很多次这个地方,但都没能进来。”

 

“所以,是你告诉了Lay所有的事情。”她的眼泪流下来,喃喃道,“你夺走了我唯一的爱人。”

 

突然,令所有人都没想到是,这个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女孩子突然掏出了一把黑色的枪,毫无挣扎的,对着白老板的胸口就扣下了扳机。

 

Lay只记得自己大喊了一声“不”,然后就扑了上去。



注:

1.中国香港的九龙寨城被认为是赛博朋克的原型之一,威廉·吉布森的《神经漫游者》主要是在日本千叶城。

2.Omelas出自短篇小说《离开欧麦拉斯城的人》,里面虚构了一个完美城市欧麦拉斯,但这座城里所有人的幸福都基于一个在地下室里受苦的孩子,终于有人不满于这种做法,选择离开欧麦拉斯城。

3.红头发,带点雀斑,肤色苍白的特征是英国的土著民,盎格鲁撒克逊人入侵时被奴役和歧视。

4.New Cyber教团绝不仅仅是一场宗教运动,而是青年人对于当局控制手段的抗议,他们真正的口号是,“最后不能被夺走的是我们的思想自由。”

5.维克托学者的言论来自《大数据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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