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总龟毛

壮夫不为!

【双喜】俗世啊(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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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被这个人搂在怀里的时候,身上被捂得暖暖的,他把耳朵放在这个人的胸口,听到他咚咚着有些快的心跳,突然觉得这样很好,比吃莲蓉米糕和和甜辣汤还好。


后来,后来他就把道服和道冠都脱了下来,还给了白胡子师父。


这个他想了很久的还俗的日子,似乎也并没有那么隆重,璇玑观的经幡和后山的酸枣没有改变,庭前的落叶和后院的猪也没有。


白胡子师父仍然不想让他下山,可是也只能佝偻着背,摸着白得没有一点黑的胡子站在璇玑观门口同他道别。


云熙终于住进了花桥镇,和徐正溪一起。他们每天都会去芳婆那里吃莲蓉米糕和甜辣汤,也会一起蹲在货郎的箩筐里挑拣一些新奇有趣的玩意儿。


徐正溪对他很好,他过得像在璇玑观一样,每天起床就是扫扫他们俩的小院子,然后再去喂喂后院的猪。但是也有不一样的,他慢慢也有了像大师兄一样的两个蓝色账本,一个用来记出,一个用来记入。他们俩的钱经常不够用,徐正溪经常要出门,云熙就在家里学着做饭。


他其实不太干的来这样的活,当擦着桌子上经年积累的油污,或是在为一文钱和卖菜的姑娘争得面红耳赤时,他常常会怀念早上念《道德经》的时候,也怀念他早年在街上路过时对这些姑娘惊鸿一瞥的心情。


徐正溪依然很喜欢他,喜欢亲他的额头,和他一起吃米糕,可是云熙还是感觉到了一些变化。


徐正溪出门的次数越来越多,他的神色越来越累,他身上的伤也越来越多。


花桥镇也不太平了,时常有拿着刀剑骑着马的人经过,一些邻居开始搬走了,还有源源不断来的难民。


徐正溪紧锁着眉头说,这里要打仗了。


洪王带领的农民起义军要和朝廷打了。


云熙想了想师嫂给他讲的改朝换代的故事,师嫂是个女人,所以他总是不讲打仗的细节,在她嘴里,这个情节总是“他们打了一夜”,然后第二天,就一切都是新的了,有新的好听故事等着在明天发生。


云熙知道,徐正溪一直在为洪王做探丸郎,他其实不是很想让他去玩这个游戏,可是徐正溪说,他已经开始玩了,就退不出来了。


徐正溪有时候会和平时有些不一样,他的眼睛时常很亮,也很坚定,只有在很少时候才会出现犹豫不定的神色,他抱着云熙,低声说,我一直在想,把你从璇玑观带出来,是不是错了。可是,璇玑观也不能给你一辈子的庇佑,你总要出来的。


云熙把下巴放在他的肩膀上,脑子里想的却是以前在璇玑观的早上,摇头晃脑读“玄之又玄,众妙之门”的时候。


他有些想念那尊凶神恶煞的元始天尊。



后来,“他们打了一夜”的那一夜来了。


徐正溪匆忙亲了亲他的额头,穿上夜行衣,拿上了他的短刀。他匆匆对云熙说,洪王的军队马上要进城了,这里会有一场血战,今夜是最后一次探丸了。这里不能待,你去璇玑观找天机子,天不亮不要下山。如果天亮我没去找你,你……你就来乱葬岗找我。


说完他就走了,云熙看着他穿着黑色的衣服冲进雨夜里,突然有点害怕。


远远已经有马蹄的声音和火把的光亮,云熙不敢多停,从那条几乎要辨认不出的小道跑向璇玑观。


他从不知道这条小道这么长,山下已经被火光照亮了夜,他颤抖着朝山顶的璇玑观跑去,却怎么也跑不到头。


他可能在小路上兜圈子兜了一个半时辰,也可能是两个时辰,才到了璇玑观。


璇玑观早已塌了。


经幡被压在断柱之下,上面绣着的“道法自然”已经辨不出字迹,被烧得焦黑的木头横七竖八的躺在地上,甚至让他无法辨认前殿和后院。


他不知道道号“天机子”的师父有没有算到这一劫,他不敢去想没有的后果,也不敢想梁柱下压着的辨不清面目的焦黑遗骸是谁。


他在水缸里看到了他的道袍和道冠,还有一些泡在水里的符咒,大概是因为偶然掉落才没有被大火烧毁。


他有些哆嗦着从水缸里捞出来湿淋淋的衣服和帽子,将它们穿在了身上。


他很想哭,却又哆嗦着嘴唇哭不出来,他很想去找徐正溪,他觉得他等不到天亮了。



乱葬岗好高。


云熙拼命要爬到最高的地方去,夜里没有月亮和星星,他看不清路,也看不清周围,他可能刚刚踩的是某个人的脸,刚刚手扯的是某个人的头发。


他心里很害怕,却又顾不上害怕,徐正溪说了让他天亮了来这里找他,他就要站在最显眼的地方,好让他一眼能看到他。


云熙穿着湿透了的衣服,有些冷,天还没亮,徐正溪还没来。他看不见,但他觉得他好像坐在了一个人的肚子上。他觉得很害怕,又觉得很抱歉,他想了想,从怀里掏出那些烂的破碎的符箓,小心地盖在身下的尸堆上。他也像白胡子师父给人做法事的时候一样,手里结了一个印,然后嘴里念念有词。


他也不知道自己念得什么,师父没有告诉他,但是他记得怎么念,他想这应该是好的东西,可以让人死后变得好一点。


后来,他觉得只给身下的人念还不够,他又给刚刚爬上来的时候踩过的人念,给扯过的人念,再后来,他也分不清了,留给所有死去的人念。


他也不知道自己念了多久,他觉得已经过去了好久好久,可是天还是没有亮,徐正溪也没有来,他的嘴巴和舌头很干,甚至有点麻木。然后,他看到有一队火光从从远处哒哒的来了。


他以为是徐正溪来找他了,赶忙从尸体堆上爬下来,可是等云熙浑身是血的下来,却看到领头的是一个穿得衣服很华丽的人,旁边的人都叫他洪王。


很多跳跃着的,明灭不定的火光映照在这个叫洪王的男人脸上,他的眉头皱着,还有一圈大胡子,让云熙想起璇玑观太清殿里凶神恶煞的元始天尊。


他害怕地缩了缩肩膀,洪王一脸傲然地下了马,声若洪钟,问,你是谁?在这里做什么?


云熙小声说,我是璇玑观的道士,叫云熙,我在这里等一个人,他是洪王的探丸郎,叫徐正溪。


洪王突然朗声大笑,你说的这个人,我有印象。


他伸手朝云熙身后一指,对着乱葬岗高高的尸堆挑挑眉,你恐怕得好好找找了。


他冷哼了一声,不过是个刺杀不了一品大员的无用之人。


云熙楞在原地,半晌才又回头看看后面,脸上表情有些呆滞。他停了半天,转过身去蹲下来,好像真的要从堆成山的数不清的尸骨里面找到那个人。


洪王看着这个浑身湿淋淋,穿着白色道袍,清瘦见骨的男人,只觉得好笑,如同看笑话一般,叫住他,你先等等。


云熙楞楞转过身,脸色呆呆的。


洪王笑着抽出了配剑,问。


你为什么修道?


他答,为了给别人做法事。


为什么要给别人做法事?


云熙呆呆仰起脸,看着黑漆漆的天空。这个夜好长,好像永远也不会亮。


他努力想,我……我为什么要给别人做法事呢?


他想了很久,想了很多理由,他觉得死去的人都好难过,他看到他们死去,也觉得好难过。他想给他们做个法事,念念咒,因为这样大家的难过可以少一点。


他不知道自己这是在渡人,也不知道这其实叫超生。


他想到徐正溪再也不能回来了,不能再温柔地亲亲他的额头,叫他一声阿熙。他再也见不到白胡子的师父和他的长的几乎要变成一字的眉毛,再也见不到精明的大师兄,会讲故事的师嫂,还有等着叫他小叔叔的白胖侄子,他再也不能去芳婆的铺子里吃蒋蓉馅儿的米糕,也不能吃枣泥的,豆沙的,蛋黄的,他再也不能喝甜辣汤了。如果他做的法事多一点,念得咒多一点,是不是大家就会好一点,也许在死去以后,还能吃到好吃的东西,看到美丽的姑娘。


你为什么要给别人做法事?


云熙仰着脸,看着黑到没有一丝光亮的夜空,细微的雨水落下来,打在他的眼睛里。


他呆呆地说,为了吃饭。


吃米糕,甜辣汤。


他真的很想很想他们,想和他们一起吃他最最喜欢的米糕和甜辣汤。


在夜色中唯一亮着的剑毫无征兆地刺进胸膛。


白色的道袍上很快晕染出一大片血色。


洪王冷笑一声上马,带着蔑视嗤道,“呵,俗人。”


杀尽“余孽”,火光和马蹄很快远去了。


云熙躺在乱葬岗一层又一层的尸体上,睁着干净漂亮的眼睛,直直盯着长夜未明的夜空,直到眼睛里的神采一点一点消退。云熙最后难过地想,他可能也并不是很喜欢俗世啊。


后来,后来天亮了。


可他没有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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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   
 对于从小就长在山顶道观里的云熙来说,烟火人间实在是个很美丽的词。

他虽然每天扫地,喂猪,干的是最俗气的事,但是他长在师父和师兄的庇佑下,其实从来都没有真正的过过世俗那种辛苦劳累,低下卑微的生活。他特别喜欢的花桥镇,只是喜欢那里芳婆做的点心,喜欢看美丽如云的姑娘,喜欢那里热闹繁华的一切。白胡子师父最了解他的这个徒弟,所以他一直不愿意让他下山,因为师父知道,这个干净心性的少年,并不合适那个地方。云熙从小到大,从三岁到三十岁,他最在意的东西,最喜欢的东西就是莲蓉米糕和甜辣汤,其他的腌臜东西,从来没有在他的眼睛停留过,所谓生活,所谓磨难,他从来都没有因此困窘过,他是一个这么干净和可爱的人。

后来他终于厌倦了道观里百无聊赖的生活,被俗世的繁华和爱情吸引。

他终于住进了花桥镇。和他爱的人一起。他终于走进了这个向往已久的俗世,开始为了一文钱一顿饭而烦恼。

但是他喜欢的人依然用自己最大的努力去保护他远离俗世里肮脏罪恶的一面,即便他就是一个为了生存摸爬滚打,圆滑世故,没有尊严,没有姓名的庸碌俗人。但他从来没有让云熙做这些。

对于云熙来讲,和徐正溪一起生活,他关心和在意的,没有外界的压力和逼迫,而还是好吃的点心和甜汤。

再后来,就是这个庇佑和保护破了。

他的爱人也无法强大到时时刻刻都能陪在他旁边,而他作为桃源,伊甸园,象牙塔的璇玑观也不在了。他自己选择进入了世俗,再想回去出世的道观,又何其难啊。

他生命中的三十年都是快乐的,开心的,干净的,带一点可爱的小烦恼。他一直是一个少年,从来没有变过。他的师父最喜欢他,因为只有这样的人心里才会一直保留着那些旁人看来傻傻的东西,比如救世,比如渡人。所以云熙直到最后被一剑贯心的时候,他依旧没有因为闪亮的刀剑而弯下脊梁和膝盖,去做卑微乞讨的事。他的心里仍然干干净净,玲珑剔透,想得是最朴素,他认为的最美好的事情——吃饭,吃白米糕,甜辣汤。

少年殉于他的道。起码是值得欣慰的。

从小到大,我总是被太多的教导,你要现实一点,学会自己去经受磨难,可是我现在也会去想,也许入世,活成俗人,是我的人生必修课,却不是每一个人的必修课。有的人真的可以一辈子不用和世俗打交道,他们永远干净,天真,充满不切实际的理想。即便他也需要算账持家,也需要卖菜做饭,但终究是不一样的。

我现在终于明白,有所庇佑的人是值得羡慕的,而不是原罪就该被指责的。

我在微博上看到云崽,会觉得由衷的高兴。他三十岁的时候,仍然过得如同一个干净的少年,最在乎的事情是打游戏,最希望的事是可以快乐。

俗世的烟火味儿太重了,熏得每一个在里面摸爬滚打的人都不得不沾染一身脏臭的俗气。这个过程,有人叫顺其自然,有人叫顺势而为,也有人说得更好听,叫知天命。

可是终究有人是不一样的。


“这应守的道我守住了,从此后,将会有冠冕为我留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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