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总龟毛

壮夫不为!

【双喜】俗世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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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熙最喜欢的东西是璇玑观后面的那条小路。


那条路很窄,踩上去有细碎的石子硌脚,两边长满了带刺的酸枣枝,还有叫不出名却长得疯的杂草。油盛繁茂的绿色总是一不小心就长到路上,还会遮掩住酸枣枝上熟到深红的小果。


云熙知道,顺着这条窄得只能容下他的两个脚掌并排站立的小路走下去,中途不歇息,不贪玩,大约一个时辰,就能到人来人往的花桥镇。


花桥镇上有一家铺子,专卖香甜的白米糕,馅儿分枣泥,豆沙,莲蓉,蛋黄。做白米糕的阿婆年纪很大了,总是笑得满脸褶子,见谁都乐呵呵的,大家都叫她芳婆。云熙最喜欢芳婆做的莲蓉米糕,他一个月就盼着啊,盼着啊,盼着能跟大师兄一起下山,然后偷偷跑到芳婆的店里吃上一块莲蓉米糕,再喝上一碗热腾腾的甜辣汤。他不太能吃辣,一碗汤就喝得鼻尖冒汗,清瘦的脸颊也跟着红起来。


花桥镇的集市除了芳婆的米糕和甜辣汤,还有卖小玩意儿的货郎,捏吹糖人的手艺人,聚在一起斗蛐蛐儿的乡绅公子,还有颜色像天上的烟霞一样漂亮的绸缎铺。货郎的箩筐是个宝贝,里面藏着的都是他想也想不到的新奇东西,那些梳着乌黑发髻的美丽姑娘总是三五成群,在货郎筐里挑挑捡捡,调笑簇拥着从脂粉摊移到绸缎铺,娇嗔上几句,就将人间的黛粉和天上的烟霞都拿在手上。


云熙从她们身边路过的时候,会闻到甜腻的香味,柔软地笼在他的鼻子前,和他身上清清淡淡的皂荚味完全不同。


正值妙龄的姑娘有些看到他便会红了脸,软侬着鼻音问上一句,“小郎君长得这样俊,侬年龄几何,可要娶亲伐?”


娶亲,大约就是每天和另一个人一起吃他喜欢的莲蓉米糕,喝甜辣汤。云熙也不知道自己要不要娶亲,他只觉得这种尖尖碎碎,浅浅轻轻,用舌头贴着牙齿从齿缝里发出来的声音真是好听极了。


等到下昼晚了,晚霞的颜色遮住日光时,他就和大师兄一起提着油盐酱醋,白米粗茶,顺着那条小路,弯弯曲曲上好久,重新回到璇玑观。


那条小路,一头是道法玄妙的道观,一头是人间烟火的俗世。从道法到人间,也不过就这一条的路的距离。



璇玑观这个名字其实和它破败残旧的面貌很不相符,观里上上下下也不过就是三个人。师父年纪不小了,一把长长的白胡子,眉毛长得快要连在一起,他的道号叫玄机子,也不知道是依从了道观的名字,还是取了“算尽天机”的深意。


师父年纪大了记性不好,大师兄就负责管着道观的账,道观有两本蓝色的账本,一册用来记做法事的收账,一册用来记花销用度的出账。要是山下花桥镇谁家里死了人,招了邪,就会有人来请师父出面做个法,有时候是驱鬼,有时候是招魂,有时候是问米。总之,主家要什么,师父就从怀里的那一堆符箓里挑什么出来。


云熙每天早上起床,早上跟着师父念上几句《道德经》,去太清殿里给元始天尊上三柱香,然后将院子扫了,后圈的猪喂了,也就基本到了天黑。


白胡子师父晚上会同他讲道,说的也不过还是《道德经》的话。云熙听不懂,师父就问他,我们修道是为了什么?


云熙拖着腮,努力想着答案。背后的元始天尊像凶神恶煞的,在跳动的烛火里模糊了面容。


他想好了,就说,为了给别人做法事。


为什么要给人做法事?


为了吃饭。吃米糕,甜辣汤。


大师兄听了就拨弄着算盘边核账边笑,说,小师弟就是个俗人,怕是和道法无缘。


白胡子师父摸着胡子不说话,也笑个不停。


云熙想,自己可能真的不懂道法,他的父母养不起他,一生下就送到了璇玑观。他十三年来从来都没有真正在山下生活过。他每天的生活就是念《道德经》,上香,扫院子,喂猪。云熙最大的心愿就是可以去住在花桥镇里,吃米糕,喝甜辣汤,然后娶一个舌头贴着牙齿说话的姑娘过日子。他等啊等,从十三岁等到了十六岁,大师兄都娶了妻,有了个大胖小子。白胡子师父还是不肯放他下山。


云熙心里赌气,不给元始天尊上香,不扫院子的落叶,也不喂饿的嗷嗷叫的猪,就坐在观后,整日整日望着那条通向人间烟火的小路,想着自己脱下道袍,摘下道冠的样子。


后来有一天,他在小路上发现了一个人。


一个男人。


他躺在小路上,压坏了酸枣枝,压平了杂草毛。他身上很多伤,流了很多血,糊了一身。


云熙把这个人拖进了道观。


云熙其实很瘦,若是看脸还不太看的出来,可露出手腕,就瘦的能看到浮在皮肤上的青色血管,还有骨头深深凹陷的关节。他费了很大力气才将这个比自己高出好多的男人安顿在道观的床上。


他又花了好长时间才将他身上的伤口清理好,上了药,包扎好。


有些大师兄留下来的药他也不知道管不管用,他从没有受过伤,也没有见过伤成这样的人,他心里有些紧张,又有些兴奋。


云熙想,这个人从俗世里来,他的伤代表着江湖和故事。


他的兴奋被无奈消磨了三天之后,这个名叫徐正溪的男人才终于带着他的江湖和故事醒过来。


云熙发现,这个人在闭着眼睛的时候,长相也并不出众,可是睁开眼睛后,整张脸都显得明亮起来。


他分神想,如果这个人到了花桥镇,也会有很多美丽的姑娘叫他“郎君”,问他“娶亲伐?”


这个男人并不爱开口说话,神情也大多时候严肃冷峻。


云熙坐在他对面,睁大眼睛托着腮问,你是谁,是做什么的?


云熙的眼睛在黑夜的烛火里亮晶晶的,衬着他的脸越发白净,他其实长得很是清秀,头发被梳在高高的道冠里,额头露出一个小小的美人尖。他笑起来嘴角微微扬起来,很温柔,也很温暖,很容易讨人亲近。


徐正溪有些不自觉的避开他的目光,清了一下喉咙,说,我是探丸郎。


云熙就接着凑过去问,探丸郎是什么?


徐正溪的嘴唇抿成一道直线,云熙离他的脸很近,近到他能闻到他身上清淡舒服的皂荚味,能看到他布衣下细瘦白皙的脖颈。


他的心跟着柔软了一下,缓了口气说,就是一个游戏。一个盒子里放着不同颜色的蜡丸,大家蒙着眼去抽,抽到什么颜色,就去杀穿什么衣服的人。


你抽到的什么颜色?


紫红色。


紫红蟒袍,一品大员,一等命官。当然,后面的话,徐正溪没有说。


云熙又问,你杀人的时候会骑马吗?


不会。


为什么?


我没有马。


那你有剑吗?


没有剑,有刀。


你的刀呢?


断了。


云熙的表情似乎有些失望,徐正溪的江湖和故事,似乎并没有师嫂来观里小住时给他讲得《七侠五义》好听。数起来,似乎少了一匹人人称赞的快马,少了一把吹毛立断的绝世神兵,还少了一段和女侠或是闺秀的缠绵爱情。


云熙微微皱着眉,咬着薄薄的嘴唇,他的眼睛黑白分明,白的是鸡蛋清,黑的是点漆墨,一黑一白动起来就是盈盈秋水波。


他身上的皂荚香一阵一阵传来,很淡,又很清,闻起来很舒服,像散去余温的阳光,干净而不凛冽,温柔着的,让徐正溪一时间忘记了雨夜泥地里的刀光剑影和死里逃生。


徐正溪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捏着他的下巴,亲了亲他的额头,又亲了亲他的脸颊,最后小心翼翼地亲了亲他的嘴唇。


云熙有些楞了,他的心跳的有些快,好像比听到女孩子问他”娶亲伐”的时候跳的还要快。


他的衣服被脱在地上,他压抑着的声音似乎只有后院的猪能听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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