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总龟毛

壮夫不为!

【旭润】人间轻薄(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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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阳炎观尊为国教,独立一山,乃是道家清修之地。观主阳炎道人修一脉阳炎业火,驱鬼镇妖,驰名四方,妖邪之物无不畏惧。阳炎道人座下有一得意弟子,天命不凡,年纪轻轻修为甚高,旁人不敢称呼姓名,若是见了,都尊称一声凤凰君。


阳炎观内供奉三清,常年古灯黄纸,青烟袅袅。后山有弟子负剑修行,日修夜诵,一心问道。


阳炎观侧有驿站一方,养灵乌数十,轻可送信,重可负物,往来迢递,极为神速。


旭凤将一只刻满心咒的金色狻猊装满涅槃余烬,好生包好递给师弟,又另附红色碎金纸一张,大抵写了观内遇得繁事,难以脱身,歉以不至,唯送狻猊一只,内有涅槃余烬,还望见谅云云。


想了半天,旭凤又从怀里拿出一只凤凰翎羽,一同放入了包裹之中。


“大约几日能到?”旭凤不放心,又嘱咐小师弟,“可好生包好,莫要丢了。”


“师兄放心啦!”未经世事的小师弟吃得胖胖的,一笑眼睛就眯没了,“待会儿就放走灵乌,两天准到!丢了我负责!”


“说起来……”小胖师弟挤眉弄眼地蹭过来,压低了声音问:“师兄是要送给谁啊?我在道观这么长时间,可还没见师兄对哪个姑娘这么上心过?”


“少操点闲心,”旭凤不轻不重地打了一下他的脑袋,瞪了他一眼,“多费点心在修行上,也不至于年年都被排到灵乌驿站里干活。”


小胖师弟委屈地捂着脑袋躲开包东西去了,旭凤正要走,远远听到隔着门楼有人喊他:“凤凰师兄!师父找你!!” 
 
 

锦觅公主失踪后,阳炎道人就住进了后山行宫里,他年事已高,精神却看着很是不错,面色红润,白白的头发同眉毛长在了一起。他看到得意弟子,更是一张脸笑得皱纹里都开花。


“凤娃娃,你来的正好,好久见不着你,今天可算把你叫回来了。”


旭凤刚应了一声,还没来得及寒暄问安,就看见阳炎道人一把老骨头颤颤巍巍地从旁边桌上拿过来个匣子递给他:“喏,你拿着,师父一把老朽,实在不想施法动气,你那些个师弟没一个争气的,我思来想去,还是交给你来最为稳妥。”


旭凤低头仔细一看,这匣子用了上好的金丝木,双层嵌套,每一层都刻了繁复的镇鬼阳文,表面还用符箓层层叠叠裹住,当初封印的人似乎很是忌惮里面的东西。


“你就照着这纹路,再重新把封印加一遍,想是时间久了,我疏忽看管,最近听到里面又有异动了。”


旭凤将盒子再翻一转,眉头皱起来,“这看着像是旧物。”


“当然是七十年前的旧事,”阳炎道人歪歪脖子,活动活动筋骨,心不在焉说道:“还不是那场九江之乱,太微帝扣了桃叶夫人,结果闹得九江王为了桃叶夫人举兵谋反,虽然最后没能得逞,但太微帝心中甚是恼怒,命我强行压了桃叶夫人的魂魄,不得转世,不得轮回,就封在这个匣子里,让九江王就是到了黄泉也再难寻他夫人,以泄难抒之愤。”


旭凤惊了一惊,忍不住脱口道,“如此阴毒之事,师父……师父如何能帮着太微帝为虎作伥?”


“阴毒?为虎作伥?”阳炎道人敛了笑意,面色冷下来,冷笑一声道:“你以为阳炎如何能坐稳国教之位?这天下三十三道观,六十六佛寺,谁家没有个绝学,谁家不出个君上?百年来香火之首尽归阳炎一脉,你当是弹弹指就轻易得来的?”


“还有一件事,我之前没说明白,锦觅公主失踪前后,你敷衍一下就行了,不必太过较真,太微帝临朝时日无多,你得空了,多费心去同快登基太子殿下交好一番,才是正道。”


旭凤脸色白了又白,垂下眼,没有答话,等到阳炎道人要走之时,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蓦地站了起来,“师父,七十年前那场九江之乱,你都在场?”


“当然在。”


“那,九江王死后,其余逆党有逃脱的吗?”


“如何能逃脱?太微帝手段狠辣,二十万精兵就地坑杀,九江王幕僚皆处以凌迟之刑。”


“就……一个也没有?”


“一个也没有。”


12.


阳炎行宫的主位收拾了出来给阳炎道人行卧,偏殿却是锦觅公主之前住的地方,旭凤坐着愣了好一会儿才起身,没有管那只师父交代下来的匣子,却不知为何,踱步到了这里。


锦觅失踪已经很久了,这里疏于打扫,也早没了伺候的下人候着,铜镜珠奁落了一层蛛网,里面的珠宝首饰早被爱偷摸的师弟们拿了下山换钱。


锦觅是个很爱闹腾的人,旭凤对她没有男女之情,却也觉得她是个性情爽直的好姑娘。


掉漆的红木桌上只零散放着几本册子,旭凤翻开看了看,前几页是她歪歪扭扭画的曲谱,往后翻又是几首闺情诗歌,再往后……


旭凤的手顿了一下,眉头蹙起来,这些凌乱画着的符号,阴邪至极,颇有召鬼之用,按理说不该出现在这里。


他再翻一页,从书里突然掉出一样东西,他没留意,那小东西骨碌骨碌滚到了桌角,闪着莹润的光。


旭凤将书放到一边,低头将那颗小珍珠从地上捡了起来。他迎着光仔细看了看,发现这颗小珍珠边上有磨损的痕迹,像是附着在另一件物什上,不小心被蹭了下来。


他觉得眼熟,复又突然想起,前不久,润玉腕上的那串人鱼泪,珠串末端有一只银色贝壳,上面好像正是缺了什么东西。


旭凤心里恍然一惊。


13.


旭凤快马加鞭,一刻不停,赶到洞庭水之时,正好是霜降夜。


公鸡作引,硕鼠为差,洞庭主手携桃叶,于白露霜降两夜出巡,洞庭一湖,自是白露夜春来,霜降夜春去。


旭凤一路行船而来,只觉雾气浓重欲滴,两岸桃花灼灼,丝毫没有春去之象。正如他猜测,洞庭主今夜有要事等待,自然是无暇出巡。


等他登上水中洲,一切如昨,椿树飞花,花下有一石桌,石桌旁坐有一白衣人,抬起手腕正在斟茶,见他来了,便偏过头,对着他温柔一笑,眉眼弯弯。


“凤凰君来晚了。邝露三日前已被八抬大轿接了去,如今是洞庭主名正言顺的妾了。”


旭凤站在他面前,脸色隐忍,他右手死死握住金色剑柄,骨节咯咯作响,他道:“还有呢?”


“还有?”润玉微微皱起眉,看着他,一双美目微微波澜,然后恍然大悟道:“哦,的确是还有,你不在的时候,洞庭主在人间与鬼地之间的河上重新搭了一座津渡,取名叫桃叶渡,又将那条河叫做'不舍昼',说是桃叶夫人怕黑,只愿江水夜时止息,白日再流,好让夫人白日渡河归来。”


“够了!”旭凤一剑劈上石桌,将那些零零碎碎的茶盏扫了一地,留下一道粗犷的裂缝。


旭凤强压着怒气,“我问你,九江逆党皆是凌迟之刑,你又如何是溺亡?” 
润玉兀自笑了笑,拂了拂纱袖上沾着的灰尘:“我骗了君上,又没骗君上。七十年前的今夜,九江王兵败自刎,二十万精兵被就地坑杀,我是九江王最忠心的幕僚,献计策反,太微帝怒而要我第二日在城头行凌迟之刑,以儆效尤。” 

“凌迟之苦,剔肉拆骨,一百一十七刀之后,我右腿骨被拆了下来,后来站不住,从城头摔进了护城河,淹死了。”


润玉还是柔着一双眼,声音波澜不起,好像在说一件旁人的事情,“当然还有。你第一次来,我就算计好了,我的尸骨就在皇城外一丈三处,我如何不自知?一句托寻尸骨的话不过是借口,我是要借凤凰君之手除了平日里欺我辱我的恶鬼,是要凤凰君甘愿赠我一捧涅槃余烬给邝露护身,是要鲤儿从此能入了凤凰君的阳炎之门。”


旭凤紧紧皱着眉,手中一把赤霄凌厉,直指他心口。


润玉终于慢慢收敛了平日那副对谁都一样亲和的逢迎之笑,神色变得凄厉起来,他声音悲怆,大笑不止:“可怜凤凰君贤良淳善,一心渡我,却不知我本是积怨太久的阴邪厉鬼,罪孽深重,万死难赎!”


他后退一步,猛地将手腕上的人鱼泪扯断,莹蓝的玉珠铮然一声迸向半空,被压制已久的汹涌怨气凭空暴涨,震得石桌塌裂,椿树颤抖着飞花一地,直将旭凤的赤霄也生生逼开了去。


润玉的脖子上已经有黑色的怨气氤氲着爬上侧脸,他咬着牙,手中握一把白玉微瑕的长剑,倒悬于眉间,周身衣袂翻飞,厉声大喝,“魂兮归来!”


他眉眼凌厉,转身挥剑,搅动风云,一剑插入地下,用力直至没柄,仿佛是听从他的召唤,从地下匍匐蛰眠的二十万冤魂愤怒着呼号而出,以巨椿内封存的王气为中心,冲天而去。阴风猎猎,只听得万鬼同哭,震耳欲聋。


应是收此处招魂感召,远在千里之外的阳炎道观也隐隐有所异动。


旭凤周身火罡大盛,提赤霄上前,一剑而去,直和润玉的白玉剑“当——“的一声交锋在一起。


旭凤明显感觉到他体内气息大乱,脸上怨气多弥,润玉的眼睛死死盯着他,勉力僵持,手中不肯放下。


这时,伴随着怨气一柱冲天,似乎有一缕微弱残魂从阳炎之处受召而来,随后又隐隐有消散之势,很快,另一道强横的鬼君之力凭空出现,追逐着残魂而去。


当是桃叶夫人残魂一缕受召唤而来,洞庭主追着去了。


润玉看到,手上突然力道一松,不由得向后趔趄了一步,旭凤趁势一招劈开他的玉剑,随后双手持柄,喝了一声,直对着他胸口刺去,金色赤霄血色而出,生生将剑穿胸而过!


润玉脚下虚浮,被旭凤大力推得向后推去,直到血色剑尖撞上了巨椿才停下。


他一口血含不住,暗红吐了一身。


被他召唤出的厉鬼阴魂盘旋在上空,怨气结成数团乌云,遮蔽了月亮。


润玉脸色白得像纸一样,眼角泛红,那剑当是刺得狠了,他颤抖着张合了几番嘴唇,说不出话来。


“我……我替王爷招魂……激怨当年追随王爷的二十万精兵冤魂……将他们镇在此处……不,不……”他揪着眉头,又咳了一口血出来,“不让他们前去轮回投胎……”


“怨气单凭我一人镇压不住,还……还需王气作引……”他说得勉力而艰难,“后来……我将锦觅带来,剖尸封进了椿树里……”


旭凤闻言眉峰倒竖,手上突然用力,生生又将赤霄剑横空当胸拔了出来:“她与你无冤无仇,你如何下得去手!”


登时血喷如注,润玉疼得低低“啊”了一声,腿一软,跪在了地上。他胸口的暗红色透过他的手,汩汩留下。


“这一剑,是替锦觅刺的。”


润玉抬起粘满血污的袖子,将嘴角再勉强擦上一擦,对着旭凤笑了一声,“君上刺得应该,润玉受住了,没有怨言。”


旭凤看着他跪在地上的清瘦的身形,原本一尘不染的白衣满是一块一块的血污,他的头发乱了,脸上还带着血痕。他本该将他就地灼烧,替天行道的,他本不该在这时候有恻隐之心的。


他沉默了一下,只问道:“事到如今,你还有何话说?”


润玉抬起脸,一双墨如点漆的眼睛里有一丝动容,眼角泛红,盯着旭凤,抖着说道,“我不甘心,还想再问君上一句,如有恶鬼,不得已而作恶,也有悔过之心,愿一心向善,君上是否会网开一面?”


他从怀里摸索着拿出那根闪着金光的凤凰翎羽,用沾满血污的手捧着递给他,颤抖着扬起下颌,一字一句问:“君上是否肯放我一次?”


“……我若是放过你,又叫惨死在你手的冤魂如何?”旭凤手指不由得攥紧,神色几番变换,忍不住道:“你作恶之时,就不曾想过会有如今下场吗?”


润玉突然猛地将手中的凤凰翎羽扔回给他,狠狠啐了一口血沫,目光凄厉,嘴唇发抖,哑着嗓子,惨笑一声,仿佛每个字都是从心里血淋淋的剖出来:“我当时的处境,你凤凰君万人景仰又怎么会知道?!”


“你以为我愿意吗?你以为我没有想过后果吗?你当真以为我做这些就从善如流、毫无愧疚吗?!”


他挣扎在地上,满面泪痕,却大笑不止,瘦弱的肩膀频频耸动,却是让人看尽这一场丑态。本是深陷泥淖的孤魂野鬼,侥幸同皎皎在上的凤凰君交好了几番,便枉以为可以求得一丝同情,可是人世本就轻薄,人人都有不得已,却不是所有的不得已都能奢望旁人会感同身受。凤凰君不肯开恩本是常情,只是……只是……


他的善魂修行相邀,他的涅槃余烬,他带鲤儿归入阳炎,他送他凤凰翎羽……


他本来存一点念想,也许凤凰君是与旁人不同的。


可到头来……旁人,旁人,原本都是旁人,这一个同其他那些又有什么不同!


润玉双手骨节发白,死死抠进腥臭的泥土里,苍凉悲怆的笑声断断续续,回荡在夜空,如同梗在旭凤心头的一根刺,吞不下去,又拿不出来,直划得人鲜血淋漓。


润玉收敛了笑意,表情凄厉,咬牙切齿,一双眼睛直直迎上旭凤,嘴边是已经干涸的血迹:“天道无情,润玉受教了。”


他踉跄着扶着皲裂的石头站起来,原本白皙的手腕受了怨气侵染已经一片乌黑,天色已经快要亮了,盘旋已久的冤魂无处安身,见了日光,愈发显得躁动起来。


润玉颤颤巍巍,俯身拾起一颗散落的人鱼泪珠,仔细摩梭着,上面用极小的字刻了妙法莲华经,时有金光闪烁,内有无上功德。


他双目失神,扯着嘴角自嘲一笑,神色绝望,喃喃道:“本就是孤魂野鬼,一身如一叶,泊在何处,无甚分别。”


话音刚落,他手上猛地用力,生生将玉珠捏碎开来,一时间,只见无量功德得空而出,突然间金光大盛,直照的人睁不开眼。


那些聚集在头顶的冤魂突然感召爆起,凝成一条乌色巨龙,几番呼啸盘旋,风云变色,朝着润玉和他手里的金光猛地冲去。


旭凤心里一惊,手心的阳炎业火登时蹿起一丈多高,随即破空而去,直接同那条乌色巨龙撞在一起。


金光,金光过后便是火光。天蒙蒙亮了,呼号咆哮的巨龙吞了无量功德,褪尽乌黑,一身洁白,盘旋几圈后,便带着万千生魂,前往彼岸轮回之地飞去了。


阳炎业火在水中之洲上熊熊燃烧,不肯停歇,映照着洞庭水旁边的桃树都是一副花欲燃的样子。


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没有什么阴邪之物能在阳炎业火下逃脱,那身白衣也不例外。


罪魁祸首已经伏诛,旭凤却心里空落落的,那根梗在心头的刺没有随着魂死而神灭,反而隐隐作痛,直要他不知觉流下两行清泪。旭凤模糊记得,那身白衣被业火灼烧之时,他模糊听到一句:“若有来世,愿不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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