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总龟毛

壮夫不为!

【旭润】人间轻薄(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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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第二日,旭凤起得格外早,出门却又看到润玉也已经坐在石桌旁泡茶了。

他的脸色还是同往常一样,苍白得异乎常人,一双黑得近乎墨的眼睛见了他,就笑成了月牙状。


他一只手拦着长袖,另一只手拿着竹勺,露出的手很瘦,也很白,像是多年不见阳光的样子,从这个角度看过去,还能看到苍白的皮肤下若隐若现的青色血管。润玉微微低着头,嘴角依旧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他在做的是顶顶重要的事,也是顶顶愉悦的事。旭凤同他一起住了日久,知道他喝茶时喜欢先将清茶煮沸,再加几片椿树花瓣,煮烂捣碎,滤掉渣滓。这样一来,碧螺春加了花香,泛着淡粉色,喝起来别有一丝甜味。


旭凤走过去,坐在他对面,顺手拿起一杯已经晾好的边喝边问:“难为你起这么早,是在给谁泡茶?”


他弯起一双眼:“自然是给凤凰君。”


旭凤饶有兴趣地眯了眯眼,“只为泡茶?”


润玉哈哈地笑起来,将袖子一拂,“不为泡茶,是为了讨好凤凰君。”


他看起来很是高兴,声音也不免轻快了几分:“今日我要去同邝露说一门亲事,长兄如父,邝露安顿好了我便也放心。”


旭凤听了也不由得心生愉悦:“那你倒说说,邝露要嫁的是哪家的好儿郎?”


“这千里洞庭,还有谁能比得上洞庭主?”他饮一口茶,依旧眉眼弯弯,“纵是做妾,也是要高出其他魑魅一头。”


“邝露性情温和,不善与人相争,纵使心里有话,也总顾及着旁人的感受,不肯痛痛快快地说出来,许给了哪家精怪鬼君,我都怕委屈了她。”


“只是,洞庭主虽然是我两世主,却也难改凉薄性情,邝露嫁过去,如若被洞庭主府内的其他下人小鬼欺负了,才最叫我放心不下。”


他又抬起手,恭恭敬敬递给凤凰君一杯茶:“今天讨好了凤凰君,我便要向凤凰君讨一样东西。”


“我听说凤凰君涅槃之时,曾于座下留下余烬一地,至今受人供奉。余烬于凤凰君而言无足轻重,对我们这等精怪魑魅,却是顶顶好的护身之物。”


“我当时什么东西,好说。我今日便启程。”旭凤笑了声,饮下一大口,嘴里还留有丝丝甜味,“只是阳炎路远,我怕是要费得几日才能往返。”


“咦?旭风哥哥要回去了吗?”旭凤话音刚落,冷不防桌子底下就钻出来个扎着歪揪揪的小泥鳅,他满脸欢喜,忽闪忽闪眨着眼睛,“大哥哥说旭凤哥哥住的地方可好了!特别暖和,不湿不潮,也看不见长得可怕的鬼东西!” 


旭凤笑了一笑,蹲下来用力摸了摸他的脑袋:“是啊,而且还有好多糖人,还有好多和你一样大的小朋友一起玩儿,能学特别厉害的法术,鲤儿愿不愿意跟旭凤哥哥走啊?”


鲤儿从桌子底下爬出来,有些欣喜地看了润玉一眼,又转过来问旭凤:“那,我还能再见到大哥哥吗?”


润玉也摸摸他的头,温柔道:“等你长大了,想去哪儿去哪儿,大哥哥就一直在这里等你。”


旭凤起身,对着润玉道:“我之前便有此意,还未同你说,鲤儿人身,不宜长时间留于鬼地,天生阴阳眼,常人以为不详,于我道中人,却是天赐机缘。正巧今日他也愿意,不如我就将他带回去,收作阳炎弟子。”


“如此便是再好不过。”润玉笑一笑,拍了拍鲤儿让他快去收拾东西。


等看着小泥鳅一蹦一跳地进了屋,这才回身对着旭凤重新作了一揖:“凤凰君大恩,无以为报。”


他脸上少了那副有些虚情假意的笑容,挽起袖子,露出手腕上一串莹蓝的珠串:“润玉身无长物,唯一一件人鱼泪,是生母所留,上有无量功德,愿赠与凤凰君,以表心意。”


那件手串,旭凤只看过一眼便知并非凡物,珠体剔透,上有小字刻佛家心经,当是行善积德无数,积存下来的无上功德,留于手串之中,以佑独子平安。


手串做得很是精致漂亮,莹蓝珠子末端还缀有一只银色贝壳,上面有磨损痕迹,应是还有珍珠一颗,被遗失了。莹润的玉珠戴在他清瘦的手腕上,显得大了一圈,晃晃荡荡的。


旭凤没有接,只是盯着他的眼睛,“我有恩于邝露,有恩于鲤儿,唯独对你没有恩情。”


“你只忧心邝露鲤儿,就没想过,你自己要怎么安顿?”


润玉的表情突然愣了,他有些失神,似乎是被他的问题问住了。


“找到尸骨之后呢?入土为安之后呢?你又当如何?”


润玉愣着,喃喃道:“我……”


孤魂游历七十载,早已过了投胎轮回的时候,入土为安不过是一腔执念,这之后,他还能去哪里呢?


他扯着嘴角,勉强笑了笑,“有算命先生说,我这一生,注定命照孤星,一身如一叶,泊在何处,又有什么分别呢?”


 

直到旭凤带着鲤儿走出了很远,他还是站在原处,耳边仿佛还是旭凤说得那句:“阳炎观内,有善魂修行之处,你若是愿意,之后可以来找我。”


邝露不知何时悄悄从身后出现,沉吟道:“凤凰君对公子有心了。”


她眼中满是期许:“公子日后,也不妨能去阳炎看上一看。脱去罪果,再世为人。”


“妄言!”


润玉沉下脸来:“他不知道,满口胡言乱语,难道连你也不知道吗?”


邝露低了头不敢说话,润玉顿了顿,脸色缓过来,口气中有一丝自嘲:“他有心又如何,我岂是善魂?又哪能修行?”


他袖子下,手指紧紧攥着,直捏到骨节发白:“事到如今,即使我后悔,也来不及了。”


9.


旭凤带着鲤儿走后不久,润玉便和邝露一起朝着洞庭水府走去,洞庭主的水府位在云梦泽最接近人世之处,府邸周围种满桃花。洞庭春来,花开极盛,整座府宅却冷冷清清,不见人迹。


润玉带邝露在门口施了一礼,见庭主没有拒绝之意,这才走了进来。


院内不甚修饰,影壁之后只石桌一张,桃树五棵。润玉留意到桃树上的桃花都被精心剪掉了一些,好露出繁茂翠绿的桃叶。他忽然记起,洞庭主还是九江王的时候,他的夫人小名正是唤作桃叶。


润玉朝邝露使了个眼色,邝露会意留步在了中庭。润玉只身一人,走进了厅堂。


厅堂有一矮桌,桌后立一屏风,屏风后坐着一个人,银色发冠,玄发玄衣,领口绣有红色祥云暗纹。他俊美无比,眼睛狭长,修眉入鬓,一双丹凤眼易惹多情,可却又薄唇寡相,一副凉薄面容。


润玉低低跪在桌前,额头点地:“王爷。”


座上人开口也是刻薄的口气,冷笑了一声:“我以为,你同凤凰君如此熟络,是要另攀金枝了。”


他再拜,头不敢抬:“王爷言重了。王爷吩咐的事,润玉丝毫不敢懈怠。”


“不敢懈怠?那前日夜里你擅自催动椿树,又怎么解释?”座上人缓步走下来,嘴角带着凉薄的笑意,“你该不会要告诉我,太微公主尸身封树,见了昔日爱慕的凤凰君,心有遗愿,而你善心大发,要遂了太微公主的心愿?” 

润玉脸色白了一白,伏在地上,没有答话。


“近来我夜来梦多,忽然想起前事,却有一件事想不明白,我记得那时我收你作幕僚,你说要愿意两世为报。”洞庭主俯下身,寒凉的手指抚上他的下巴,抬起他的脸,似乎是真的疑惑,问道,“我后来反复思想,觉得好笑,我不过对你一饭之恩,哪里值得你前世凌迟而死,如今又甘受万鬼蚀身呢?”


润玉咬了咬牙,再叩首,“润玉本是孤身一人,不见生父,母亲早亡,从小到大受尽欺凌,只觉天地如熔炉,煎熬不堪。王爷肯收留润玉,青睐润玉,无需长铗归来,即食有鱼,出有车,润玉报王爷自要比冯谖报孟尝更甚。”


洞庭主哼了一声,看着低低跪在地上的清瘦孤鬼,突然发难,将他右手扯了出来。


清瘦见骨的手腕上空空挂着一串莹蓝的剔透珠串,末端挂了一个小小的银色贝壳,如果细看,还能看到每一颗玉珠上都用极小的字刻了妙法莲华经。


洞庭主讽刺地笑了一声,“你说到这里,我倒突然想起要好好感谢你那素未谋面又一心向佛的娘,若不是她留了这串积满功德的手珠给你,你孤身一人激怨二十万冤魂,残害公主侵染王气,又怎么能全身而退,还不被凤凰君发现端倪?”


似乎是被戳到了痛处,润玉不自觉偏过了头,咬住嘴唇没有回答。


洞庭主眉峰一挑,眯着眼道:“你拿人鱼泪去试探凤凰君,着实胆大,我从前只听说凤凰君冷面无情,从不放过邪祟妖魔,不知道有多少鬼怪又怕又恨他手上的阳炎业火,倒是没想到,他居然还肯如此对你。”


洞庭主手上用力,一双锋利含冰的丹凤眼直盯着他,口气冷冷:“我近来因此甚是忧心,若是你起了倒戈之心,我又当如何?”


润玉被他捏的下巴咯咯作响,眼尾发红,手指紧攥,却还是勉力笑道:“王爷不必烦恼,润玉有一妹妹邝露,平日里甚为疼爱,愿嫁与王爷做妾,有邝露作质,润玉可让王爷放心。”


“只是……”


“这么多年了,润玉一直有疑,今日想多嘴问王爷一句,”他抬起头,一双眼睛泛红,口气里有些决绝:“七十年前,霜降逼宫一夜,王爷兵败自刎之时,除了桃叶夫人,王爷是否还有一念顾及润玉,念及润玉为王爷做的一切?”


“你还敢提桃叶夫人?”


似乎是触及了禁忌之事,洞庭主闻言突然面露凶光,一只手毫不留情地捏上了他的脖子,眼神狠狠,咬牙切齿:“七十年前,如果不是你献计谋反逼宫,桃叶又怎么会从宫墙跳下?我又如何至于七十年来上穷碧落下黄泉,苦苦找她魂魄无果?”


润玉被他掐得额上青筋暴涨,说不出话,直到喉咙发腥,口里含一口血,蓦地喷出来。


洞庭主一松手,这才嫌弃地将他扔在地上,抖了抖衣服,拂袖而去:“你道能为我招桃叶之魂,我才饶你一命,如果十五日后霜降夜招魂不成,我就要你做鬼也做不得!”


10.


孤魂野鬼,即便受了重创也是自食恶果,无人理会,润玉在地上躺了足足一个时辰,才勉强翻过身来,又过了一个时辰,才摇摇晃晃地扶着桌子站了起来,等他从厅堂走到中庭,已经天色见晚了。


邝露一看到他便急急忙忙地上前搀扶,润玉不由得腿一软,也压得她一个趔趄。


“庭主答应了,婚事就定在了五天后。”他扶着邝露勉强笑了笑,“好姑娘要出嫁了,嫁给了洞庭主,说出去要羡煞旁人。”


邝露看到他身上的血迹,鼻子一酸,也哭着笑:“是啊,全靠公子偏爱了。”


后来很久之后,邝露一直记得那天夜里,她一直爱慕着的这个风姿卓越的翩翩公子,在屋子里抱膝痛哭,全然失态。在她印象中,她的公子一直是个足够温柔,也足够强大的人,能以一人之力压制二十万冤魂,也能长萧吹一曲相思,他从未示弱,她就以为他刀枪不入。她不知该如何劝说,也不知该怎么安慰。她始终走不进他的世界,他也不曾让别人靠近,他唯一的一次赤血丹心,不过落得如此下场。她再心疼他,再心有余情,也只能远远看着,最多道一声“邝露一直都在。”


直到最后,天色将明,润玉筋疲力竭,哑着嗓子,苦笑了一声,仿佛是用尽了浑身的力气,用低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说:“原来我所有的痴心付与,不过是一场别人的爱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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