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总龟毛

壮夫不为!

【旭润】人间轻薄(3)

前文:(1)  (2)


BE,洞庭主不是玉鹅的娘!

——————————————

4.


星命不凡的凤凰君就这么借宿在了孤鬼精怪的栖身所在,每日里除了必要的修行打坐,就是同缺了颗牙说话漏风的鲤儿在椿树下捉闹。小泥鳅玩得浑身是泥点,一开始还畏畏缩缩的不敢接近他,后来熟了就左一口右一口的叫旭凤哥哥。


润玉倒也不怪,看着他们玩闹,有时还会会心一笑。他还是如同往日一样,摘些蒹葭,掐头去尾,留下空杆,巧手上下翻上几翻,就能编成栩栩如生的假蛐蛐儿。有时是小雀儿,有时是点了红豆作眼睛的兔儿,花样精巧,最得孩子们欢心,抱了篮子到不远处的云梦镇上叫卖,一只能卖五文钱。


他去镇上一趟卖完了蛐蛐儿,有时候会拿些线装书回来抄,有时候会给勾栏场子的姑娘们写几首情深意长的艳曲儿,也能换些日常的东西回来给邝露和鲤儿用。


明明是最为孤独阴冷的鬼,身上却一直染着浓重的人间烟火气。


旭凤若是就着这些事问上他一句,他就坦然笑一笑,然后喝一口碧螺春,悠悠答道:“我还有放不下的事在人间。”


那日,旭凤答应了替他留心前身尸骨,也将锦觅公主无故失踪的前后缘由大概说了一说。润玉听了只是叹息着摇摇头,道了一声“可怜”。



如同提前说好的一般,润玉每隔几日便会为旭凤指引几处阴邪厉鬼所在,以访求线索踪迹。 
 

“呃……啊……”


阳炎业火下从未有阴邪之物逃脱,两只修为尚可的作恶祟鬼遇上了凤凰君,无论如何反抗,最后也只能被灼尽残魂。


“第十六,十七。”润玉拿着一本蓝色线装的小册子,手上拿玉管笔划上两道,有些遗憾地摇摇头,“也不是君上要找的人。”


旭凤收了手上的真火,不由得皱了皱眉,问道,“他们生前是什么人?为何戾气如此之重?”


润玉拿笔抵了抵额头,蹙了眉峰,似乎在勉力回忆,“这十六位,似乎是裴小将军。我记得太微帝刚临朝时,北方异族屡次入侵关内,裴氏父子两将军领兵出征,裴老将军不久即战死沙场。只余下裴小将军一个独子,一心想着收复疆土,为父报仇,却在大战将捷之时接到了班师回朝的军令。他怒而抗旨,一鼓作气收复了失地。回京之日,太微帝因其违抗君命赐其自刎,裴氏一族从此后继无人。”


“这十七位,应当是柳丞相。柳相一生,旁人都说其追逐功名甚是急切,为官时父母亡不守孝,为了党争再娶尚书之女,抛弃原配夫人,将亲生儿子赶出家门。此后他靠党争之利以一己之力推行改革,开一代盛世,受人称颂,青史留名。不料最后被亲生儿子长大之后暗杀于塌中。”


旭凤冷哼一声,“不管生前什么缘由,死后作祟作恶就该杀。”


润玉抬起一双墨如点漆的眸子,不动声色问道,“凤凰君当真只杀恶鬼,不杀善魂?”


“我岂是善恶不分之人?”


“那,若有恶鬼是不得已而作恶,也愿潜心向善,凤凰君可会网开一面?”


“无论人鬼,作恶之时,就当想到自食其果。”


润玉的脸色不自觉僵了一瞬,他低头将蓝色的线装书收进袖子里,有些黯然地笑了一笑,似乎是在自言自语:“凤凰君果然是凤凰君。是我失言了。”


他转过身去,欲要招船回去,却听到身后旭凤突然开口,“我倒是忘了问,你怎么会知道这些祟鬼生前之事?”


5.


从此向前数上七十年,过溯到太微帝刚刚临朝之时,若是在茶舍酒馆点上一碟瓜果要听说书,十有八九便是要讲九江之乱的故事。太微帝登基十年,因国宴见过九江王夫人一面,心生爱慕,扣留京中。九江王大怒,随即以此为由举兵起反,其下有一臣子聪慧过人,屡出奇计,二十万精兵从洞庭驻地直逼皇城,一路如履平地,令人称奇。九江王后于霜降夜围城逼宫,眼看大捷在即,九江王夫人孤身一人立于宫墙,泣言:“夫君罪如此,皆是妾之故!”随即从墙头跳下以死劝谏。九江王心中悲痛,无意再战,自刎于军前。其余逆党皆处以凌迟极刑。


“我本与裴将柳相是同朝人,自是比旁人更清楚些。”


“既然如此,你身为九江王臣子,又怎么会溺亡于洞庭水系?”旭凤捧着一盅凉透了的茶,听着他叙说前身之事,疑惑问道。


“自然是我不甘心,”润玉苦笑一声,自顾自斟了一杯茶饮了,“我不甘心,从皇城逃出,一路到洞庭水,最后穷途末路,跳进湖里,淹死了。”


旭凤眼睛眨一眨,将凉透的茶倒了再续一杯,“那我猜,九江王也必然死不安分。”


润玉端茶杯的手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又被君上猜到了。九江王死后王气不消,即是现今的洞庭主。”


旭凤也随着他笑一笑,意味不明道:“阴阳两世臣,你倒是对洞庭主忠心不移。”


润玉闻言低头,旭凤看不清楚他的表情,只看到石桌上细长的手指捏住茶盅,转了一转,半晌才答了一句:“王以国士待我,我自当以国士报之。”


6.


旭凤夜来难以安眠,左左右右想的都是润玉白日里同他提起的陈年往事,翻来覆去念叨上几遍,不觉却有些怅然。他眼中的润玉一直是一副眉眼温柔,谦虚有礼的样子,似乎没有什么能让他失态,也没有什么能让他那双波澜不起的眼睛里动上一动。


他对他知之甚少,也不曾过多留心,于他而言,润玉不过是一个想要找尸寻骨的山野孤鬼而已。今日一番说辞过后,顶多算是一个前世可怜的寻骨孤鬼,除此之外,再没有什么了。


他辗转翻身,却听到窗外传来一缕如泣如诉的箫声,吹得小心翼翼,不绝如缕,听来却很是哀怨婉转。


他听上许久,披了衣服推开门,正看到溶溶月色下,润玉一身素衣,在飞花的椿树下,吹一支长萧。


他只能看到他的侧脸,在月光的映衬下,是很柔和的轮廓,脸色白皙,如同白玉一般,他当是中夜而起,头上的发髻有些松散,额前有几缕碎发,挡住了黑曜石般的眼睛。


他白衣立于开满红花的椿树下,不知何起的夜风从地上吹来,飞卷满地落红到半空,落进他的衣袖和头发上。秋水为神玉为骨,帝子降兮当如是。


他似乎不是很熟练这支曲子,吹得有些生硬,却能感觉出是小心翼翼的模样,他对着那棵巨大的椿树,眼中满是柔情,神色却有些黯然。


“我似乎也听过这支曲子。”


润玉似乎早已料到了旭凤会来,没有回头,只是放下了萧,温柔地抚摸着椿树粗糙坚硬的树皮:“我有故人,托我吹这支相思曲,给她的心上人听。”


椿树仿佛能听懂他的话,无风自动,又落下一地香红。


“她的心上人在此处吗?”


“故人长绝,不过是聊胜于无罢了。”


旭凤也伸手摸一摸那棵椿树,似乎是错觉,他好像看到椿树抖了一下。他蓦地收回手,却不由得陷入回忆,他顿一顿,说道:“我以前也有一位朋友,曾经吹过这支曲子。”


旭凤想起,他第一次听到这支曲子,是小小的锦觅吹给他听的。


那时候他年少,她还小,他胡乱舞着剑一心要斩妖除魔扬名天下,她就懵懂跟在他身后,笑得傻乎乎的,一口一个喊“凤凰哥哥天下无敌!”。等他长大,云游四方,修仙问道,她就等在阳炎观后山行宫里。他一年回一次,她就等他一年。他问她为何不回宫里,她就还傻乎乎笑,说,她住得近了,他回来的时候就能越早见到。


他十八岁第一次下山游历,锦觅刚刚十一岁,就拿着一根跟她差不多高的萧,跌跌撞撞跑来说要给他吹曲子听。


那时候他只觉得难听,捂着耳朵躲开去,没想到多年后,还是能马上辨识出来。


上一次见锦觅,她便一字一句认真地说道要嫁与他为妻,他吓了一跳,只道是玩笑,没想到却被她不依不饶,后来他胡乱找了个借口,说是要继续游历,匆忙逃出了阳炎观。算到如今,也有三年了,后来听说太微帝要将锦觅下嫁给哪家王爷,他才返回,哪知在路上就得知了锦觅无故失踪的消息。


如今回想起来,先前种种,都甚是令人唏嘘。


7.


直至后夜,旭凤才同润玉告别,重新回到了屋子里。


润玉仍旧站在椿树下,神色惘然,不知在想些什么。邝露见旭凤走了,这才从树后现身,她手里拿了件衣服给润玉披上,担心道:“公子,还能撑住吗?”


润玉终于脱去了脸上惯常的笑容,显露出疲惫的神色,微微摇了摇头:“我不碍事,只是凤凰君在此,椿树有些不安定了。”


邝露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其实公子本不必如此伤神……今日吹了曲子,来日不知要几番折腾才能重新压制住……”


他一只手摆了摆,示意邝露不必再说,另一手无力地揉了揉眉心,问道,“距离霜降还有几日?”


邝露眉峰蹙起来,答,“还有十五日。”


“凤凰君到此日久,庭主最近有些生疑。明日我须得去见上一见。只是……”说到这里,他顿了顿,有些犹豫停了下来。


邝露见状,单膝下跪,决然道:“公子若有为难,但说无妨,邝露愿为公子分忧,在所不辞。”


“我何时要你跪我,”润玉无奈将她扶起来,有些力竭地摇了摇头,“只是此事,非你不可,我着实为难。”


邝露眼里隐隐有水光,却还是勉力笑起来:“承蒙公子不弃,救邝露一命。如今能为公子分忧,是邝露之幸,要是公子不肯,才是嫌弃了邝露。”


润玉抬手擦了擦她脸上的泪,苦笑道:“我不过替你挡了一颗无知孩童的弹弓石子,你就肯如此报我。”


邝露咬了咬嘴唇,眼神含伤,“……邝露只盼公子,能好好保重。”


润玉毫无征兆地笑出声来,长啸一声,口气却满带悲怆:“孤魂野鬼,得此一言,夫复何求!” 


评论(2)

热度(6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