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总龟毛

壮夫不为!

【丹白】凡人歌

从塔的西南角开始,走到东北角,要十九步。

若是绕开正中供奉的香案,则要二十一步。

这座安置于后山的无名塔,左右不过荐福寺塔的一半身量,若要比起大慈恩寺,怕是不足十一。

塔内的木梁不甚粗大,有些已经裂了开,渗着湿旧的潮气,像壁画上神佛层层叠叠的肥厚眼睑。墙壁矮实,外面刷了一层白色毛坯。上面隐约泛着黄褐色的痕迹,应当是雨水的蜿蜒。外侧塔檐取了敦厚的形状,平展着,钝钝地延出去,比起皇家园林的雕梁画栋,少了许多的钩心斗角。

他盘腿坐在地上,眯眼歪着头,拿手指作势逗了逗门槛上雕得拙劣的鸱吻木刻。本性凶恶的神兽被糊里糊涂的木匠刻了硕大呆板的红眼睛,凭空失了几分吞火叱咤的威风,倒显得有些笨拙可爱。他不由得弯起嘴角笑一笑,隐约露出一颗尖尖的小虎牙。

他对这里不曾横生厌恶,却也着实谈不上青睐,说得甚了,最多能算落个日久生情。

道来道去,约是这无名塔太过敦矮,失之温厚实诚,少了盛唐的那一分洒脱风流。

他随手拿了本散落在地上的经书,熟练的撕下一页折成了栩栩如生的纸蛐儿。那蛐蛐儿被他点一点,就活了一样,摇摇触须,蹦跳地跑出了塔门,带着佛家白纸黑字的慈悲为怀,迅速消失在了黄昏时分的草丛里。

鸟雀回巢,万家灯火,慈恩寺晚课的鼓声响起来了。


1.

从顺宗年间的那场妖猫之祸至今,他已经被囚禁在这里很多年了。

对于一个被囚禁的人来说,计数行年是没有意义的,尤其是像他这样跳出三界五行之外的灵体。凡人的日子失去了二十四节气的灵巧名称,总是被他任性地过得又短又长,短到晨钟暮鼓,长到后无来者。

他熟悉这窄小一方的每一寸地方,就像他熟悉这辽阔大唐的每一片土地一样。 他不喜欢大唐天子,却喜欢长久地遥望那一座巍峨高大的朱红色的皇城。那是一个象征,也是一个标志,他不知道这座长乐未央的四方城在史家刀笔中该被赋予何种寓意与说辞——他只是留恋,留恋那沉香亭里的半枝芍药,长生殿的灯烛私语,抑或只是白头宫女有意无意扔到曲江池里的红色枫叶。他留恋这些,就像天真无邪的总角稚童留恋街转角新出锅的糖人一样。

他就用那双干净明澈的眼睛,带一点少年心性,游离于俗世外,安静长久地遥望着盛世长安。


2.

长安内外佛寺众多,要随人说起上香礼佛,请神还愿之类,首选的当是大慈恩寺,青龙寺次之,香积寺再次之。

上数到贞观年间,玄奘法师于慈恩寺设坛讲经,弘扬佛法的盛景依然被很多有幸得观的老人念念不忘。坊间小民其实并不懂佛家许多教派的细微区别,他们除了关心俗讲僧口里亦真亦假的故事外,就只记挂着自己的一点俗愿。那些侍奉不起皇家佛寺的普通百姓,就常常来到他在的无名小塔,对着面容一样慈悲的佛祖,虔诚地顶礼膜拜。

来的人有求多子多福的,有求仕途顺利的,也有求早日团聚的。那万千凡人的悲欢离合,就毫发毕现地上演在这佛祖面前的一个方寸蒲团上。

他也就乐得坐在门后,咧嘴露着小虎牙,翘着二郎腿,一边听人没完没了的磕头絮叨,一边时不时从香案上偷摸个上供的苹果解馋。


上昼,当大慈恩寺的晨钟响过第五声时,那个小和尚就会艰难地拖着比他大上许多的扫把,准时出现在他面前。

白嫩嫩的小和尚,门牙刚掉了一颗,一傻笑就会露出浅色的牙龈。他平时用奶声奶气的声音叫他“白施主”,若是想要他巧手折的纸蛐儿,就会不好意思地改口叫他“白哥哥”。

明明是爬不上香案,说话漏风的小屁孩子,却时不时会用白白胖胖的小手拍拍他的头顶,当着慈悲佛祖的面,认真地说上一句,“众生皆苦,我来渡你。”


而每当入夜之后,更鼓俱歇,那个人就如约而来。几十年如一日,或是带了兑了水的劣酒,或是像今天一样,带了新做的埙。

他接过来,张嘴鼓了一口气,试了试那只新做的埙,随即皱了皱眉。口有些糙,比不得他之前在马嵬的那只细。

丹龙穿着一身满是破洞的葛布衫,发须乱蓬蓬的,随意在破蒲团坐下,自己先斟了一杯饮了:“靖安坊做埙的陈老头去了,他儿子新接的活儿。孩子年轻,做工不精,你权当消遣罢。”

他挑眉看看他,点点头,垫着衣服下摆磨了磨埙口的倒刺,随后便断断续续吹起一支苍凉的曲子来。

丹龙开始和了一首高岑雄浑壮阔的边塞气势,后来则凄凉地转唱一唱李十郎的“不知何处吹芦管,一夜征人尽望乡。”

白龙看着面前这个苍老沧桑的旧友,会经常生出一种恍惚感。

“你吹的还跟当年一样,没什么长进。”丹龙笑了笑,随后又顿了一下,略显浑浊的眼睛有些闪动,“你的样貌跟当年比起来,也是分毫没变。”

白龙不置可否地扯了扯嘴角,低头看着手里的埙冷笑,“总归我们两个都在受罚。他们将我从猫身里赶出来关在这里,跳出五行外的灵体不会老也不会死,我也乐得自在。你也不过是以凡人之身过凡人的生活,这惩罚各得其所,有什么不好?”

丹龙不禁笑了,带出几声年迈的咳嗽,“你的性子还是这样。”

“我没有错,也不认错。倒是你,丹龙,”白龙的口气缓了缓,“你变了很多。”

“哪能像你一样,做一辈子的少年郎?”他无奈地搓搓破旧的裤子,布料已经被磨得有些透,“长大了,难免就要操心大人的事情。”

白龙似乎并不喜欢他的回答,只是低头抚弄新得来的埙,那就是他关心的全部。丹龙想,也许白龙还没有原谅当年他故意欺骗他的事。

星河退去,天就要亮了。丹龙收拾了残杯,起身准备离开。明天是初一,他要去排队领取赈济粮,再去河边打条鱼给巡街的小官人送去,好让他表演幻术的一尺地能安然无事。像是想起了什么,他刚跨出门又转了回来,“对了,白居易死了。”

白龙手一顿,抬起清秀的脸。

“我说,白居易死了,那个自称无情无义无法无天的白乐天死了。死在了洛阳。”


3.

白龙其实并不很喜欢白居易,他后来不多见他,只从丹龙口中零碎的知道他的消息,知道他贬到江州了,知道他回来了,知道他做了高官,知道他与另一个叫元稹大诗人次韵酬唱。年轻的白居易终于也老了,当年对长恨歌真相的执着似乎只是一个少年郎的一时兴起,过去了就过去了,白乐天对此再没有多做关心。他渐渐忘记了他的“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只将那“江南好,风景旧曾谙”的新曲儿翻来覆去的给小蛮或是樊素唱个不休。

他记得,这个过程,有的人叫随遇而安,有的人叫独善其身,有的人叫顺势而为。而那个几千年来最有名的人,把这叫做知天命。

他觉得他一辈子也不想知道什么叫做“知天命”。乳牙没换完的小和尚听他这样说,只是睁着圆溜溜的黑眼睛,天真地重复拍拍他的脑袋,说上一句他听烦了的“众生皆苦”。


4.

丹龙最近来的时候给他讲了一件事,让他觉得有趣得很。

“天子巡幸洛阳去了。说是巡幸,不过是官家为尊者讳。实际上,长安城里的口粮早就断了,京杭运河里的粮船运到半路就被沿岸的抢了光,天子也去洛阳找吃食去了。”

白龙听了只拍着腿哈哈大笑,逢人就说,“大唐出了逐粮天子,你说好不好笑?”

很快,他就不觉得好笑了。来无名塔里礼佛的人越来越少,本就廉价的贡品也早没了。夜里出来寻食的屡见不鲜,后山的树皮三两天就被剥光了一圈。沿途嗷嗷待哺的婴孩哭得日夜不休。

再后来,襁褓中的孩子越来越少。他本以为是父母带着逃荒去了,后来丹龙才告诉他,那是因为城里已经开始易子而食了。

穷人家的老婆婆颤颤巍巍跪在蒲团上,取一把黄土撒上香案,老泪纵横,求慈悲为怀的佛祖开开眼,看看这吃人的世道,救救众生,给人一条活路。

青烟袅袅的佛祖面容一如既往,悲悯慈爱,任凭世人发尽千般愿,依旧不发一言。


最后一个果子吃完的两天后,小和尚虚弱地躺在他怀里,轻轻喊他“白哥哥”,说他饿了。

他不是没有经历过苦难的日子,可他从不知道这日子竟是要生生的吃人的,他才知道,原来他根本未经人事,他以为马嵬驿他已经看遍了人心险恶,却从没想到,远有比那残酷的民生疾苦,他只是没有真正的看见。

他掏心挠肺地给小和尚讲他听来的逸闻趣事,野狐精怪,大多情节离奇,引人入胜,若是换做以前,一场就能换来十几声好。而这些太平年间二十五个铜板才能听得的一段评书,此时抵不过一口实实在在的面馒头。

小和尚伸出舌头吮吸着他袖口破烂的布片,砸砸嘴,到他停下来的地方,就说,“白哥哥,我饿。我想吃饼。”

他的眉毛忍不住垂下,下颌颤抖,那一颗数十年未变的少年心,一点一点被这稚嫩声音喊碎了。


丹龙来向他辞行,说是眼下的长安城里饿殍遍地,怕是饥荒未过,瘟疫就会流行,他准备南下,沿着京杭运河向杭州去,听说那边粮食多,也许能讨个生路。

他比以前更苍老了,涌动的风霜在他曾经俊朗的脸上毫不留情的雕刻出各样的山川与河流,每一条纹路都包含着生存的艰辛和酸楚,有他看不见的忍气吞声,也有他看不起的低声下气。

他和丹龙一起长大,一起逃生,一起见过盛世大唐下最不能忍受的事情。丹龙一直是那个最不稳重的人,他爱笑,爱闹,不甚刚烈,却也够少年心性。只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一天天的沉默了,随之而来的是苍老的面容和斑驳的头发。他不再与他一起回忆极乐之宴,也不再喜欢将幻术拿出来欣赏,那指尖流华的以假乱真,只是他求得打赏的唯一仰仗了。


丹龙看着他怀里饿得奄奄一息的小和尚,犹豫着放下了一个小包裹,脸上表情复杂,匆匆转身离开了。

他打开,里面放的是石头饼。

取酥软石头磨粉,揉成饼,出了锅香香甜甜,和普通的酥饼没什么两样。人吃了,石头就积在肚子里出不来,最后只能大着肚子死。

小和尚睁开干净无知的黑眼睛,欣喜若狂地拿了石头饼就往嘴里塞。他一边吃,还一边小心地掰了一点也分给他,眼睛笑的眯起来,“白哥哥,这个好好吃!”

他手里接过来那一块灰色的面饼,看着小和尚狼吞虎咽的样子浑身颤抖,可他直到最后,一个“不”字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右眼的眼角生生跌下来,然后摸摸小和尚的头,“吃饱了,睡一觉,天下就太平了。”

小和尚就扬起瘦瘦的小脸,冲他笑一笑,嘴里塞着饼,含糊地“嗯”一声。


那天晚上,他破例靠在门框上小睡了一觉,也许是他连他自己也相信了那句“睡一觉,天下就太平了”的话。


草席上睡着的小和尚不见了,只剩下一双小小的鞋子,地上一道长长的拖痕延伸到外面。他心里有些慌,打开门,门外的野草丛里正跑出来一条瘦骨嶙峋的鬣狗,嘴里滴着粘稠的涎液,喉咙里发出虚吼的声音弓身对他,还能看到黑红色的牙龈。

门槛上的大罗金刚咒让他不能再迈出一步,一瞬间,他甚至有些感谢这一道囚禁他的法术,他若是能出去,能寻着踪迹找过去,他又指望想看到什么呢?

仿佛是很多年他一字一句,椎心泣血问向丹龙的话,“开棺后,你指望看到什么呢?”

他的心里有什么东西,以可以听到的声音,一点一点的碎了。


他泣不成声,也像那些虔诚的信徒一样跪在香案前的蒲团上,泪流满面。

慈悲的佛祖,你看不到吗,你听不到吗,为什么你还坐在高高的莲座上,还在拈花微笑呢。


小和尚死后的第十二天,朱温带领叛军攻破了长安城,将天子逼迁洛阳。

巍峨高大的天子城,那座镶嵌着无数琉璃瓦的皇城,那座贵妃曾荡着金凤秋千受到万人瞩目的皇城,被无名人扔的一把火,完完全全的遮掩了。

长安城不在了,大唐亡了。

他看着那熊熊燃烧的火,烧尽了他眼里的最后一丝留恋。那时候,他才明白这惩罚的意义——他们就是要让他这个跳出三界五行外的人,以一个旁观者,看到他最为憧憬的盛世大唐消亡。在漫长的时间里,他甚至挑不出是哪一个天子做了错事,是哪一件事让大唐灭亡,他即便怀有再热烈的爱恨,也没有可以复仇的对象。

他自以为的悠然自得,事实上正是他见证的大唐陨落。

而在最后的最后,他心如死灰,唯一记起来的一件事,是丹龙在某个风清月圆的夜里对他提起的碎嘴。

那时候,丹龙说,”长安“这个名字,只是个偶然,和长治久安没关系,也和长乐未央没关系,建城之时,这座后来几百年间万国来朝的巍峨皇城,只不过是借了当时长安乡的一个地名。


5.

当丹龙重新回到长安城的时候,他已经很老了。在他离去的十几年里,后梁取代了大唐,后唐又取代了大梁。时隔经年之后的长安仿佛被伤了元气,只剩一副疲惫苍老的皮相,与那些还向往着它的人们,借着暮鼓晨钟的声音,隔空发出一声叹息。

这个无比繁华,盛大,辉煌,开明的地方,这个承载着华夏九州最美好的想象的地方,不得不退位让贤了。

这贤,是让给了洛阳,还是汴京,丹龙想,他并不关心。

他重新回到了那座残破的佛塔,慈恩寺被毁烧过半,这座无名小塔还能在战火中留存,实属有幸。

里面早已没有了人迹,无论是佛祖前的青烟香火,还是下在门槛上的大罗金刚咒。

他贴着斑驳潮湿的墙壁站着,向前一步一步的计数。

从塔的西南角开始,走到东北角,要十九步。若是绕开正中供奉的香案,则要二十一步。

欲语还休,物是人非。那个他唯一挂念的人已经死了,那个永恒的少年死了。什么都已经不在了,什么都没有了。

他忍不住老泪纵横。


他和白龙发现了长恨歌最大的一桩骗局,作为惩罚,白龙被永生囚禁于佛塔,他心里有对大唐长安最好的恋慕,那就让他在漫长的历史里一步一步看到长安的王气衰败,让他看到这个被人憧憬了千百的盛世长安是如何毁于一旦。而他,则要作为芸芸众生中最普通的一个,为衣食烦忧,让他的少年天真,一点一点,磨灭在凡人俗世里,磨灭在一文钱三根葱的人间烟火里。

丹龙很久之前就发现,当白龙还是塔里那个清澈干净的少年时,他已经被这个俗世彻底磨平了棱角,他学会了如何和有钱有势的人打好交道,如何与巡街的小官塞钱,好让自己的幻术表演能占据一席之地,他也学会了如何讲价,如何在最少的钱里买到最多的东西。这个世界已经完全将他重塑,他唯一关心的是一日三餐,栖身的一张木床,他早知道这世界黑暗,人心难测,他没想到会将人变得麻木和漠然。

当他去看望白龙的时候,看着白龙清澈的眼睛,他常常羡慕又嫉妒,后来他才知道这是他的惩罚,在不知不觉中变成芸芸众生中最平凡普通的那一个,曾经的鲜衣怒马,少年意气,都不得不在柴米油盐中消耗殆尽。

无论是跳出五行的白龙,还是普通俗人的他,不过都是凡人,不过都是在洪流中无力挣扎的凡人,五十而知天命,他原来才明白。


6.

那天晚上,长安落雨了。

丹龙蜷缩在香案下的一卷草席上,脸上微醺,旁边放了一罐兑水的劣酒,酣睡在他多情的梦里。

莲花座上的佛祖面容依旧悲悯,拈花微笑,无论是对着三十年前心思干净的少年白龙,天真稚嫩的小和尚,还是现在这个沧桑蹒跚,满脸皱纹的老人。

这片古老的土地,有渭流涨腻的秦朝和他的黔首,也有汉王大风歌的深情,这里是最早传唱《诗经》的国度,也是最早出现五言诗的地方。听说,陈子昂醒了,大唐端翔的骨气也就醒了,李商隐睡了,大唐最后一丝瑰丽绮艳也就跟着睡了。未来,这里会有新的长短句伴随琵琶和羯鼓出现,会有梁唐晋汉周的野蛮厮杀,也会有赵宋王朝的卑弱气格。而无论之前还是往后,无论是长安还是大唐,无论贵妃还是少年,都只能变成文人墨客的一点相思难寄,变成史书和诗歌里的一场华丽而欺人的追忆。



窗外淅淅沥沥。

夜来风声,雨声,

不知道有多少花朵被打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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