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总龟毛

壮夫不为!

【日记】生而向阳

前几天走在路上,偶然看到学校的宣传栏板上有剑网三的海报,才发现原来秋招已经开始了。

说实在的,因为早已找好了退路,因而大四一年更多是在病病歪歪的为身体发愁,倒还没过于操心应聘的事情,总归受于之前师范学校的影响,再加上家庭本就传统的缘故,想着以后不是做个老师,就是考个公务员,左右是要进体制内,做个套子里的人,这一生才算稳当,才算有了着落。

读了研,虽然然只是一个学校到另一个学校的转变,不知为何就突然为前途愁了起来,以前一心想要做学术,好好呆在象牙塔里不问世事,现在洗个澡的时间,考虑未来的想法就在脑子里来来回回转了五个圈。

今天晚上本来还要准备好多事,有迫在眉睫的书没有读完,明天的课堂报告也本该再做完善,可是鬼使神差的,下了课就奔着剑网3的招聘会去了。

招聘会意料之中的在计算机楼,一路除了剑网三重制版的海报,就是对于图灵奖项的展示,六点开始的时候招聘会的现场人并不多,来的也大多不是应届毕业或是计算机系的同学,暖场之后,就是剑网三指尖江湖的负责人讲解,虽然一路C++讲过去完全触及知识盲区,但是最后的一句话却让我印象很深,他说,“我们的宗旨就是要创造快乐,传递快乐。”之前的二十二年都深处内陆,不是黄河文明就是大唐盛世,传统的观念想法也总是女孩子读个中文,安安稳稳做个老师,或者写点东西就很好,生活糊口已经足够艰难,哪里还敢奢望能一边兴高采烈一边赚钱呢?所以我一直对于未来和工作没什么积极的想法,如同找男朋友一样,谈真爱太过奢侈,能有一个心地善良的人一起搭伙过日子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之后的现场笔试其实现在回想起来蛮尴尬的,觉得自己答得都不是很好,我列举自己玩过的游戏时,大部分都是单机游戏,是数得上来的都挺有名的小众独立游戏,比如《To the moon》,《纪念碑谷》《月圆之夜》,大一点的有《底特律》和《古剑奇谭2》。当然接下来还是挑了剑网三来重点分析。剑网三的优势我主要答的是社交系统,现在想想还是有些没有从大局出发,我认为社交系统中,尤其是师徒系统是用户体验“武侠”的着力点,这是用户情感与代码运行突破“第四墙”的首要步骤和重点体验。另一方面,在没有婚娶系统的条件下,师徒系统的模糊性和多义性也有情感联系和情感出发的关键作用。但是我又想到,现在每个网游都会设置师徒系统,但是如同剑网三这么优秀的非常少见,也是具有偶然性的,之后如果能从这方面着力,带来更好的情感体验,应该更好。劣势我觉得最大的问题是剑网三现在“武侠不侠”的情况。武侠小说从来都是一种娱乐性读物,当社会受众转变之后,它就随之没落了,之后兴起的是仙侠,玄幻之流,而《诛仙》正是开了武侠到玄幻/仙侠的成功转型先河,这种内核存在的问题,是如何将“侠”精神再做进一步阐释,以前的侠义精神最具典型性的就是金庸的“侠之大者,为国为民”,而到《诛仙》之后,包括《斗破苍穹》《武动乾坤》之类,着力点已经在于个人化的成长描述,也就是力图从“群体”还原到“本我”的观念,这也是时代趋势所然,但是剑网三明显没有将这种侠义精神做好转变,具体可以看出比如在武侠剧情的后继无力,越来越玄幻的技能和设定,时装上的大袖子风格,很多玩家都说所谓怀念之前单纯的“江湖”,这不是意味着之前的江湖套有多好,而是武侠的精神内核和目前的现状和趋势割裂了。我想,如何在大的“侠精神”的重新诠释下,将目前的江湖现状和设计理念切实相吻合,才是消除割裂感的关键所在。

之后便是问一些个人经历,擅长设计什么类型的故事,现在想来好理想化,我居然写的是我最擅长不可调和的悲剧性剧情设计。“悲剧是崇高的,我擅长写人世间无可奈何的悲剧,在一件事情上,所有的当事人所有的行为都合理,但最后却造成了一种无可奈何的,无法挽回的,不可调和的悲剧。”并且借此来探索事件深度和人物心理塑造。

另一个问题我印象很深,他问你的专业和知识积累对剧情设计有什么作用?我回答的是,我的专业知识让我可以把剧情设计和具体史实联系在一起,在娱乐中能够“传往圣之绝学”,另一方面,我认为所有与古风相关的文化作品,关键都在于对于古代“精神”的表现,无论是“仁义礼智”,“匹夫有责”还是“独善其身”和“盗亦有道”。我所有的设计都会以“塑人”为宗旨。我放下笔的时候,就已经知道我的想法也许太过理想,太过虚无了。可是想了又想,我没有比这更好的答案了。

最后,我需要现场改编一部电影,我选了《妖猫传》,之前就有关于《妖猫传》重写结尾的《凡人歌》,但因为需要重新塑造一个反派,有些打乱了设计,而且因为时间太紧,也来不及写了,之前总想过一个电影不够完美,却没有再着力去想怎么改进,也许以后需要多用心一点。

我还不能够确定,我是不是真的想要走入这个行业,不过仅仅是这样了解一下,也足以令人开心。我之前的生活都太过封闭,也太过狭小了。虽然和博尔赫斯说的“我对于我去过的地方,经历过的事情没有太多记忆,但却能清楚的记得哪一句诗写的很好”勉强能算作共鸣,可是这样偶尔睁开眼看看世界,再重新回来看专业书,还是会有不一样的体会。

今天虽然紧张,但是却很是开心,看到这样欣欣向荣的行业,还有一群为着自己热爱的事业而快乐努力的人,往后,也许我会慢慢改变如同太宰治对于快乐的想法,欣喜中也许并不会夹杂不好的预兆,快乐是没有罪过的,人会主动追求快乐就好像植物追求阳光,没有人会喜欢永远悲伤和消沉的人。

这样匆忙的记下来想法,希望三年之后再来回看的时候,那时候的我,可以放心的嘲笑现在的自己狭隘的想法。总之,好好做人,好好读书,铭记之前老师的赠言:“功不唐捐,无问西东。”

【旭润】人间轻薄(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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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结+番外【润玉仙】


14.


太微帝崩,新皇践作不久,下令将锦觅公主的尸身好生安葬帝陵,大力封赏探查有功的凤凰君,并由阳炎观为公主超度安魂。


阳炎观上上下下都在因为这件事忙得不可开交,奈何几番努力,始终无法寻得公主魂魄,阳炎道人四处叮嘱后生弟子,这是新皇交代下来的第一件事,一定要仔细着办,千万不能出差错。


旭凤拿了七十年前封印桃叶夫人魂魄的盒子去给阳炎道人看,霜降一夜,盒子封印松动了大半,有大半魂魄出逃,但盒中还剩几缕游魂,无处安息。


“凤娃娃哟,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管这东西干什么?”


“怎么处置?还能怎么处置,赶紧拿去烧了,记得烧干净点,免得又惹出什么是非来。” 
 



旭凤携旧物来拜访洞庭水府时,洞庭主刚巧不在,出来迎接主事的是邝露。


那之后,府里的小鬼碎嘴传言,这位新来的妾虽说只是孤鸿一只,出嫁时却是大红的喜服披了好长,八只黄鼠狼抬的轿子,洞庭四方的大肥老鼠都被揪去吹了唢呐,这些还都是小意思,最让人眼红的是她陪嫁的东西,那可是一只阳炎道观里的金色香炉,刻了心咒,里面装的还是凤凰君涅槃时留下的余烬!难得的很!这位妾同凤凰君关系不一般呢,那日凤凰君来府里,还同她寒暄了许久,怕是凤凰君的旧时相识,不好惹,不好惹得紧!


邝露穿了明里暗里绣着暗纹的华服,头上珠钗叮当,朝着凤凰君福了一礼这才坐下。前来奉茶的小鬼道行太浅,见了凤凰君都吓得端不稳杯子,慌慌张张扔下茶水就抱着头一溜烟儿的跑走了。


旭凤将封存着桃叶夫人魂魄的盒子拿出来,推到邝露面前:“我来归还旧物。”


邝露脸上没什么高兴的神色,勉强笑了一下,收下了东西:“王爷日思夜想之物,邝露替王爷道谢一声。洞庭水府这一次,算是要承了凤凰君的人情。”


旭凤道了一声“言重”,端起四下倾洒的茶杯,心不在焉地抿了一口,却没有要走的意思。


“邝露多承凤凰君恩泽,才能在这魑魅众多的洞庭水府安身,今日知道凤凰君前来,早备好了凤凰君想要之物。”


邝露从袖子里拿出一串莹蓝的珠串,末端缀着一只银色的贝壳,只是色泽灰暗,破败不堪,中间有一颗,还有碎裂的痕迹。


“人鱼泪也算半个佛门物什,奈何阳炎业火着实厉害,霜降夜下,也只能留存兄长几片残魂。”


“邝露想同君上多嘴几句,”她将人鱼泪小心翼翼的放在桌上,神色很是哀伤,“我这位兄长,虽然于凤凰君而言是罪无可恕的坏人,可于邝露而言,却是顶顶好的好人。都说善恶循回,可我这位傻兄长,自己做尽了恶事,却偏偏将善报都成全给了别人。”


“他佯装同洞庭主说人质,将邝露嫁过来,其实是给邝露找了绝好的人家。如今鲤儿跟着阳炎修行,王爷又寻到了桃叶夫人的余魂,二十万冤魂得了功德都好生轮回去了,就连凤凰君,也是功成身就。”


“唯一有愧的大约就是锦觅公主……可这其中原委……”邝露顿了顿,拿袖子微微擦了擦眼睛,“算了,都是过去的事了,不提也罢。”


“兄长前生献计策反,凌迟一百一十七刀,死后为洞庭主招魂,又在阳炎业火下形神俱灭。凤凰君,他纵使再十恶不赦,也还得足够多了吧。”


 

邝露将凤凰君送出府邸大门时,问,“君上之后有何打算?”


旭凤将那串人鱼泪好生收在怀里,道:“天下之大,总会有修魂之人。”


15.


旭凤从洞庭回皇城的时,进了内城,不觉慢下了脚步。京城的路边也有人摆着的小摊,正在叫卖蒹葭杆儿折的蛐蛐儿,除此之外还有小雀儿,点着红豆眼的兔儿,和那人折出来的一模一样。他突然很怀念某天早上,他起得很早时,看到润玉在桌边泡碧螺春杂着椿树花的茶,看到他,便偏过头,弯起眼睛温柔地笑一笑,说上一句,“这么早泡茶,自然是为了讨好凤凰君。”


他摸了摸怀里那串冰凉的手串,如同那个人一样,周身凉薄,难以接近。他想起邝露同他提起的锦觅公主的事情,又想起那日他在锦觅房中看到的召鬼法阵,王气自有上天庇护,又怎会被鬼物随意侵染,这其中的种种缘由,他现在就是探查清楚,也没有意义了。就如同他霜降夜里,怨气朝润玉冲过去的时候,他本来是想拿阳炎业火替他挡一挡的,他嘴上说着不会,却在业火里留了空当,是想要放他一条生路的。可是这些事,他再没有机会开口,也再没有人会关心了。


人生种种不得已,又岂能桩桩件件都能让旁人感同身受?如此简单的道理,他原来才明白。


旭凤回头,正看到宫墙外一丈三之处的护城河上,独独开了一朵亭亭的荷花,盛夏时节,荷香缭绕,开得正好。 


全文完


///////【番外  润玉仙】/////////


“大神仙,大神仙,求求您显显灵吧!保佑鸦鸦赶快回来娶我!我可不想嫁什么王爷!”


锦觅拧着眉头,穿着繁复的宫装,踱来踱去,两只手虔诚合十不住摇晃,嘴里念念有词。她脚下用猩红的朱砂画了一地招鬼阵法,看起来阴邪至极,却毫不自知。


她按照摆在一旁的破书上写的,上下左右各摇晃了五下,然后紧闭双眼,在心里默数了五个数,这才眯着眼睛偷偷睁开。


她一睁眼,就看到面前不知何时站着一位白衣公子,面容清秀,束了松散发髻,风姿独立,嘴角含笑,正柔着一双眼温和看她。


她吓得后退了一步,随即又上前惊喜道:“大神仙真的显灵了!!”


她高兴地上前围着大神仙绕了好几圈,脸上掩藏不住地欣喜:“没想到大神仙真的出来了!”


锦觅看这位凭空出来的神仙虽然脸色比常人白了些,眼珠又比常人黑了些,可看起来风神俊秀,也确实是个神仙的模样啊!


她攥着袖子仰着脸小心翼翼地问:“敢问您是哪路神仙啊?”


润玉看了一眼地上被她画出的召鬼阵法,一双美目滴溜溜转了一下,略带狡黠地笑道:“小仙表字润玉,至于是哪路神仙……当然锦觅姑娘求得是哪路,我便就是哪路。”


锦觅可劲儿点了点头,笑得合不拢嘴,心里想道,果然是掌姻缘的神仙,长得真是顶好看!


“那,润玉仙,我能不能求你一件事啊?”


润玉笑了笑,做了一礼,“锦觅姑娘请讲。”


“就……就我喜欢一个人吧,他不喜欢我,可我想要他娶我,润玉仙能不能想想办法?”


锦觅可怜巴巴地看着润玉,“润玉仙要是不应允,我便只能嫁给长得又老又丑的老王爷了!”


润玉听了,眼睛动了动,装出一副为难的样子道:“小仙法力不够,若是锦觅姑娘要求什么事,当是要给我什么东西作交换。”


“咦?那润玉仙要什么呀?”


润玉还是含笑不改,面色温柔:“润玉想要锦觅姑娘的三魂七魄。”


锦觅挠了挠头,有些想不明白:“那,给了润玉仙魂魄,润玉仙就能应允鸦鸦回来娶我了?”


“这我倒也不能作保。”


锦觅一双眼睁得圆圆的:“那我岂不是作了赔本买卖!”


润玉不由得笑出声,“这件事,锦觅姑娘自己权衡,若是锦觅姑娘答应将魂魄给我,那我便能为锦觅姑娘周旋一把,成或不成,还是要看缘分了。”


锦觅犹豫着:“那……那要是不成呢?”


润玉笑道:“若是不成,愿赌服输,锦觅姑娘就将魂魄输给我了。”


锦觅眼睛转了好几圈,左右思想了很久,才问了一句:“我万一要是输了,润玉仙会好生待我的魂魄吗?”


润玉似乎没想到她会如此发问,愣了一下,才又笑着回答:“那是自然,若是锦觅姑娘输了,我便将锦觅姑娘的三魂七魄放进巨椿里。传言上古大椿者,以八百岁为春,八百岁为秋。锦觅姑娘的魂魄与巨椿为伴,能绵延上千年,看尽洞庭春秋,看尽琉璃色人间。”


“如此听来,倒还不错!”锦觅听了,又笑嘻嘻起来,“只是,我有一件事,怕万一输了,就来不及做了。”


她去桌上翻出来一本册子,又递给他一支长萧,“我要是不成,润玉仙能不能替我将心上人带到椿树前,替我吹这一支长萧,以寄相思?”


润玉顿了一下,接了过来,回以一笑:“好说。”



锦觅又咧开嘴笑起来,看起来傻乎乎的,却不想她蓦地将右手胳膊捋起来,抬到润玉面前,只见白玉般的手臂上爬满了怨气黑色的纹路,直冲着脸上而去。


锦觅渐渐收了这一副娇憨嬉闹的神色,面色凌厉,声音也变得尖利起来,冷冷道:“润玉仙莫要再陪我演戏了,我既是招鬼,又如何能招出个神仙来?”


她面色凄然,泣道:“父亲要我嫁老王爷联姻,我不如直接死了,只是宫闱深深,我不得而出,一腔爱意也不得人知。鸦鸦对我如何自是天意,我无能为力,只是这一曲相思,还请润玉仙莫要食言。”


锦觅说罢,拿起桌上的剪刀,在已经乌黑的手腕上狠狠划出血淋淋一道,惨笑一声:“三魂七魄,锦觅今日赠与润玉仙了!”


花钿委地,润玉无言相对,锦觅一双盈盈的眼中落下委屈泪,望着重重宫闱之外:“润玉仙带我去看琉璃色人间吧,如有来生,锦觅愿永不降在帝王家。” 


【全文真滴完了!】

【旭润】人间轻薄(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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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阳炎观尊为国教,独立一山,乃是道家清修之地。观主阳炎道人修一脉阳炎业火,驱鬼镇妖,驰名四方,妖邪之物无不畏惧。阳炎道人座下有一得意弟子,天命不凡,年纪轻轻修为甚高,旁人不敢称呼姓名,若是见了,都尊称一声凤凰君。


阳炎观内供奉三清,常年古灯黄纸,青烟袅袅。后山有弟子负剑修行,日修夜诵,一心问道。


阳炎观侧有驿站一方,养灵乌数十,轻可送信,重可负物,往来迢递,极为神速。


旭凤将一只刻满心咒的金色狻猊装满涅槃余烬,好生包好递给师弟,又另附红色碎金纸一张,大抵写了观内遇得繁事,难以脱身,歉以不至,唯送狻猊一只,内有涅槃余烬,还望见谅云云。


想了半天,旭凤又从怀里拿出一只凤凰翎羽,一同放入了包裹之中。


“大约几日能到?”旭凤不放心,又嘱咐小师弟,“可好生包好,莫要丢了。”


“师兄放心啦!”未经世事的小师弟吃得胖胖的,一笑眼睛就眯没了,“待会儿就放走灵乌,两天准到!丢了我负责!”


“说起来……”小胖师弟挤眉弄眼地蹭过来,压低了声音问:“师兄是要送给谁啊?我在道观这么长时间,可还没见师兄对哪个姑娘这么上心过?”


“少操点闲心,”旭凤不轻不重地打了一下他的脑袋,瞪了他一眼,“多费点心在修行上,也不至于年年都被排到灵乌驿站里干活。”


小胖师弟委屈地捂着脑袋躲开包东西去了,旭凤正要走,远远听到隔着门楼有人喊他:“凤凰师兄!师父找你!!” 
 
 

锦觅公主失踪后,阳炎道人就住进了后山行宫里,他年事已高,精神却看着很是不错,面色红润,白白的头发同眉毛长在了一起。他看到得意弟子,更是一张脸笑得皱纹里都开花。


“凤娃娃,你来的正好,好久见不着你,今天可算把你叫回来了。”


旭凤刚应了一声,还没来得及寒暄问安,就看见阳炎道人一把老骨头颤颤巍巍地从旁边桌上拿过来个匣子递给他:“喏,你拿着,师父一把老朽,实在不想施法动气,你那些个师弟没一个争气的,我思来想去,还是交给你来最为稳妥。”


旭凤低头仔细一看,这匣子用了上好的金丝木,双层嵌套,每一层都刻了繁复的镇鬼阳文,表面还用符箓层层叠叠裹住,当初封印的人似乎很是忌惮里面的东西。


“你就照着这纹路,再重新把封印加一遍,想是时间久了,我疏忽看管,最近听到里面又有异动了。”


旭凤将盒子再翻一转,眉头皱起来,“这看着像是旧物。”


“当然是七十年前的旧事,”阳炎道人歪歪脖子,活动活动筋骨,心不在焉说道:“还不是那场九江之乱,太微帝扣了桃叶夫人,结果闹得九江王为了桃叶夫人举兵谋反,虽然最后没能得逞,但太微帝心中甚是恼怒,命我强行压了桃叶夫人的魂魄,不得转世,不得轮回,就封在这个匣子里,让九江王就是到了黄泉也再难寻他夫人,以泄难抒之愤。”


旭凤惊了一惊,忍不住脱口道,“如此阴毒之事,师父……师父如何能帮着太微帝为虎作伥?”


“阴毒?为虎作伥?”阳炎道人敛了笑意,面色冷下来,冷笑一声道:“你以为阳炎如何能坐稳国教之位?这天下三十三道观,六十六佛寺,谁家没有个绝学,谁家不出个君上?百年来香火之首尽归阳炎一脉,你当是弹弹指就轻易得来的?”


“还有一件事,我之前没说明白,锦觅公主失踪前后,你敷衍一下就行了,不必太过较真,太微帝临朝时日无多,你得空了,多费心去同快登基太子殿下交好一番,才是正道。”


旭凤脸色白了又白,垂下眼,没有答话,等到阳炎道人要走之时,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蓦地站了起来,“师父,七十年前那场九江之乱,你都在场?”


“当然在。”


“那,九江王死后,其余逆党有逃脱的吗?”


“如何能逃脱?太微帝手段狠辣,二十万精兵就地坑杀,九江王幕僚皆处以凌迟之刑。”


“就……一个也没有?”


“一个也没有。”


12.


阳炎行宫的主位收拾了出来给阳炎道人行卧,偏殿却是锦觅公主之前住的地方,旭凤坐着愣了好一会儿才起身,没有管那只师父交代下来的匣子,却不知为何,踱步到了这里。


锦觅失踪已经很久了,这里疏于打扫,也早没了伺候的下人候着,铜镜珠奁落了一层蛛网,里面的珠宝首饰早被爱偷摸的师弟们拿了下山换钱。


锦觅是个很爱闹腾的人,旭凤对她没有男女之情,却也觉得她是个性情爽直的好姑娘。


掉漆的红木桌上只零散放着几本册子,旭凤翻开看了看,前几页是她歪歪扭扭画的曲谱,往后翻又是几首闺情诗歌,再往后……


旭凤的手顿了一下,眉头蹙起来,这些凌乱画着的符号,阴邪至极,颇有召鬼之用,按理说不该出现在这里。


他再翻一页,从书里突然掉出一样东西,他没留意,那小东西骨碌骨碌滚到了桌角,闪着莹润的光。


旭凤将书放到一边,低头将那颗小珍珠从地上捡了起来。他迎着光仔细看了看,发现这颗小珍珠边上有磨损的痕迹,像是附着在另一件物什上,不小心被蹭了下来。


他觉得眼熟,复又突然想起,前不久,润玉腕上的那串人鱼泪,珠串末端有一只银色贝壳,上面好像正是缺了什么东西。


旭凤心里恍然一惊。


13.


旭凤快马加鞭,一刻不停,赶到洞庭水之时,正好是霜降夜。


公鸡作引,硕鼠为差,洞庭主手携桃叶,于白露霜降两夜出巡,洞庭一湖,自是白露夜春来,霜降夜春去。


旭凤一路行船而来,只觉雾气浓重欲滴,两岸桃花灼灼,丝毫没有春去之象。正如他猜测,洞庭主今夜有要事等待,自然是无暇出巡。


等他登上水中洲,一切如昨,椿树飞花,花下有一石桌,石桌旁坐有一白衣人,抬起手腕正在斟茶,见他来了,便偏过头,对着他温柔一笑,眉眼弯弯。


“凤凰君来晚了。邝露三日前已被八抬大轿接了去,如今是洞庭主名正言顺的妾了。”


旭凤站在他面前,脸色隐忍,他右手死死握住金色剑柄,骨节咯咯作响,他道:“还有呢?”


“还有?”润玉微微皱起眉,看着他,一双美目微微波澜,然后恍然大悟道:“哦,的确是还有,你不在的时候,洞庭主在人间与鬼地之间的河上重新搭了一座津渡,取名叫桃叶渡,又将那条河叫做'不舍昼',说是桃叶夫人怕黑,只愿江水夜时止息,白日再流,好让夫人白日渡河归来。”


“够了!”旭凤一剑劈上石桌,将那些零零碎碎的茶盏扫了一地,留下一道粗犷的裂缝。


旭凤强压着怒气,“我问你,九江逆党皆是凌迟之刑,你又如何是溺亡?” 
润玉兀自笑了笑,拂了拂纱袖上沾着的灰尘:“我骗了君上,又没骗君上。七十年前的今夜,九江王兵败自刎,二十万精兵被就地坑杀,我是九江王最忠心的幕僚,献计策反,太微帝怒而要我第二日在城头行凌迟之刑,以儆效尤。” 

“凌迟之苦,剔肉拆骨,一百一十七刀之后,我右腿骨被拆了下来,后来站不住,从城头摔进了护城河,淹死了。”


润玉还是柔着一双眼,声音波澜不起,好像在说一件旁人的事情,“当然还有。你第一次来,我就算计好了,我的尸骨就在皇城外一丈三处,我如何不自知?一句托寻尸骨的话不过是借口,我是要借凤凰君之手除了平日里欺我辱我的恶鬼,是要凤凰君甘愿赠我一捧涅槃余烬给邝露护身,是要鲤儿从此能入了凤凰君的阳炎之门。”


旭凤紧紧皱着眉,手中一把赤霄凌厉,直指他心口。


润玉终于慢慢收敛了平日那副对谁都一样亲和的逢迎之笑,神色变得凄厉起来,他声音悲怆,大笑不止:“可怜凤凰君贤良淳善,一心渡我,却不知我本是积怨太久的阴邪厉鬼,罪孽深重,万死难赎!”


他后退一步,猛地将手腕上的人鱼泪扯断,莹蓝的玉珠铮然一声迸向半空,被压制已久的汹涌怨气凭空暴涨,震得石桌塌裂,椿树颤抖着飞花一地,直将旭凤的赤霄也生生逼开了去。


润玉的脖子上已经有黑色的怨气氤氲着爬上侧脸,他咬着牙,手中握一把白玉微瑕的长剑,倒悬于眉间,周身衣袂翻飞,厉声大喝,“魂兮归来!”


他眉眼凌厉,转身挥剑,搅动风云,一剑插入地下,用力直至没柄,仿佛是听从他的召唤,从地下匍匐蛰眠的二十万冤魂愤怒着呼号而出,以巨椿内封存的王气为中心,冲天而去。阴风猎猎,只听得万鬼同哭,震耳欲聋。


应是收此处招魂感召,远在千里之外的阳炎道观也隐隐有所异动。


旭凤周身火罡大盛,提赤霄上前,一剑而去,直和润玉的白玉剑“当——“的一声交锋在一起。


旭凤明显感觉到他体内气息大乱,脸上怨气多弥,润玉的眼睛死死盯着他,勉力僵持,手中不肯放下。


这时,伴随着怨气一柱冲天,似乎有一缕微弱残魂从阳炎之处受召而来,随后又隐隐有消散之势,很快,另一道强横的鬼君之力凭空出现,追逐着残魂而去。


当是桃叶夫人残魂一缕受召唤而来,洞庭主追着去了。


润玉看到,手上突然力道一松,不由得向后趔趄了一步,旭凤趁势一招劈开他的玉剑,随后双手持柄,喝了一声,直对着他胸口刺去,金色赤霄血色而出,生生将剑穿胸而过!


润玉脚下虚浮,被旭凤大力推得向后推去,直到血色剑尖撞上了巨椿才停下。


他一口血含不住,暗红吐了一身。


被他召唤出的厉鬼阴魂盘旋在上空,怨气结成数团乌云,遮蔽了月亮。


润玉脸色白得像纸一样,眼角泛红,那剑当是刺得狠了,他颤抖着张合了几番嘴唇,说不出话来。


“我……我替王爷招魂……激怨当年追随王爷的二十万精兵冤魂……将他们镇在此处……不,不……”他揪着眉头,又咳了一口血出来,“不让他们前去轮回投胎……”


“怨气单凭我一人镇压不住,还……还需王气作引……”他说得勉力而艰难,“后来……我将锦觅带来,剖尸封进了椿树里……”


旭凤闻言眉峰倒竖,手上突然用力,生生又将赤霄剑横空当胸拔了出来:“她与你无冤无仇,你如何下得去手!”


登时血喷如注,润玉疼得低低“啊”了一声,腿一软,跪在了地上。他胸口的暗红色透过他的手,汩汩留下。


“这一剑,是替锦觅刺的。”


润玉抬起粘满血污的袖子,将嘴角再勉强擦上一擦,对着旭凤笑了一声,“君上刺得应该,润玉受住了,没有怨言。”


旭凤看着他跪在地上的清瘦的身形,原本一尘不染的白衣满是一块一块的血污,他的头发乱了,脸上还带着血痕。他本该将他就地灼烧,替天行道的,他本不该在这时候有恻隐之心的。


他沉默了一下,只问道:“事到如今,你还有何话说?”


润玉抬起脸,一双墨如点漆的眼睛里有一丝动容,眼角泛红,盯着旭凤,抖着说道,“我不甘心,还想再问君上一句,如有恶鬼,不得已而作恶,也有悔过之心,愿一心向善,君上是否会网开一面?”


他从怀里摸索着拿出那根闪着金光的凤凰翎羽,用沾满血污的手捧着递给他,颤抖着扬起下颌,一字一句问:“君上是否肯放我一次?”


“……我若是放过你,又叫惨死在你手的冤魂如何?”旭凤手指不由得攥紧,神色几番变换,忍不住道:“你作恶之时,就不曾想过会有如今下场吗?”


润玉突然猛地将手中的凤凰翎羽扔回给他,狠狠啐了一口血沫,目光凄厉,嘴唇发抖,哑着嗓子,惨笑一声,仿佛每个字都是从心里血淋淋的剖出来:“我当时的处境,你凤凰君万人景仰又怎么会知道?!”


“你以为我愿意吗?你以为我没有想过后果吗?你当真以为我做这些就从善如流、毫无愧疚吗?!”


他挣扎在地上,满面泪痕,却大笑不止,瘦弱的肩膀频频耸动,却是让人看尽这一场丑态。本是深陷泥淖的孤魂野鬼,侥幸同皎皎在上的凤凰君交好了几番,便枉以为可以求得一丝同情,可是人世本就轻薄,人人都有不得已,却不是所有的不得已都能奢望旁人会感同身受。凤凰君不肯开恩本是常情,只是……只是……


他的善魂修行相邀,他的涅槃余烬,他带鲤儿归入阳炎,他送他凤凰翎羽……


他本来存一点念想,也许凤凰君是与旁人不同的。


可到头来……旁人,旁人,原本都是旁人,这一个同其他那些又有什么不同!


润玉双手骨节发白,死死抠进腥臭的泥土里,苍凉悲怆的笑声断断续续,回荡在夜空,如同梗在旭凤心头的一根刺,吞不下去,又拿不出来,直划得人鲜血淋漓。


润玉收敛了笑意,表情凄厉,咬牙切齿,一双眼睛直直迎上旭凤,嘴边是已经干涸的血迹:“天道无情,润玉受教了。”


他踉跄着扶着皲裂的石头站起来,原本白皙的手腕受了怨气侵染已经一片乌黑,天色已经快要亮了,盘旋已久的冤魂无处安身,见了日光,愈发显得躁动起来。


润玉颤颤巍巍,俯身拾起一颗散落的人鱼泪珠,仔细摩梭着,上面用极小的字刻了妙法莲华经,时有金光闪烁,内有无上功德。


他双目失神,扯着嘴角自嘲一笑,神色绝望,喃喃道:“本就是孤魂野鬼,一身如一叶,泊在何处,无甚分别。”


话音刚落,他手上猛地用力,生生将玉珠捏碎开来,一时间,只见无量功德得空而出,突然间金光大盛,直照的人睁不开眼。


那些聚集在头顶的冤魂突然感召爆起,凝成一条乌色巨龙,几番呼啸盘旋,风云变色,朝着润玉和他手里的金光猛地冲去。


旭凤心里一惊,手心的阳炎业火登时蹿起一丈多高,随即破空而去,直接同那条乌色巨龙撞在一起。


金光,金光过后便是火光。天蒙蒙亮了,呼号咆哮的巨龙吞了无量功德,褪尽乌黑,一身洁白,盘旋几圈后,便带着万千生魂,前往彼岸轮回之地飞去了。


阳炎业火在水中之洲上熊熊燃烧,不肯停歇,映照着洞庭水旁边的桃树都是一副花欲燃的样子。


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没有什么阴邪之物能在阳炎业火下逃脱,那身白衣也不例外。


罪魁祸首已经伏诛,旭凤却心里空落落的,那根梗在心头的刺没有随着魂死而神灭,反而隐隐作痛,直要他不知觉流下两行清泪。旭凤模糊记得,那身白衣被业火灼烧之时,他模糊听到一句:“若有来世,愿不为人。”


【旭润】人间轻薄(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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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第二日,旭凤起得格外早,出门却又看到润玉也已经坐在石桌旁泡茶了。

他的脸色还是同往常一样,苍白得异乎常人,一双黑得近乎墨的眼睛见了他,就笑成了月牙状。


他一只手拦着长袖,另一只手拿着竹勺,露出的手很瘦,也很白,像是多年不见阳光的样子,从这个角度看过去,还能看到苍白的皮肤下若隐若现的青色血管。润玉微微低着头,嘴角依旧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他在做的是顶顶重要的事,也是顶顶愉悦的事。旭凤同他一起住了日久,知道他喝茶时喜欢先将清茶煮沸,再加几片椿树花瓣,煮烂捣碎,滤掉渣滓。这样一来,碧螺春加了花香,泛着淡粉色,喝起来别有一丝甜味。


旭凤走过去,坐在他对面,顺手拿起一杯已经晾好的边喝边问:“难为你起这么早,是在给谁泡茶?”


他弯起一双眼:“自然是给凤凰君。”


旭凤饶有兴趣地眯了眯眼,“只为泡茶?”


润玉哈哈地笑起来,将袖子一拂,“不为泡茶,是为了讨好凤凰君。”


他看起来很是高兴,声音也不免轻快了几分:“今日我要去同邝露说一门亲事,长兄如父,邝露安顿好了我便也放心。”


旭凤听了也不由得心生愉悦:“那你倒说说,邝露要嫁的是哪家的好儿郎?”


“这千里洞庭,还有谁能比得上洞庭主?”他饮一口茶,依旧眉眼弯弯,“纵是做妾,也是要高出其他魑魅一头。”


“邝露性情温和,不善与人相争,纵使心里有话,也总顾及着旁人的感受,不肯痛痛快快地说出来,许给了哪家精怪鬼君,我都怕委屈了她。”


“只是,洞庭主虽然是我两世主,却也难改凉薄性情,邝露嫁过去,如若被洞庭主府内的其他下人小鬼欺负了,才最叫我放心不下。”


他又抬起手,恭恭敬敬递给凤凰君一杯茶:“今天讨好了凤凰君,我便要向凤凰君讨一样东西。”


“我听说凤凰君涅槃之时,曾于座下留下余烬一地,至今受人供奉。余烬于凤凰君而言无足轻重,对我们这等精怪魑魅,却是顶顶好的护身之物。”


“我当时什么东西,好说。我今日便启程。”旭凤笑了声,饮下一大口,嘴里还留有丝丝甜味,“只是阳炎路远,我怕是要费得几日才能往返。”


“咦?旭风哥哥要回去了吗?”旭凤话音刚落,冷不防桌子底下就钻出来个扎着歪揪揪的小泥鳅,他满脸欢喜,忽闪忽闪眨着眼睛,“大哥哥说旭凤哥哥住的地方可好了!特别暖和,不湿不潮,也看不见长得可怕的鬼东西!” 


旭凤笑了一笑,蹲下来用力摸了摸他的脑袋:“是啊,而且还有好多糖人,还有好多和你一样大的小朋友一起玩儿,能学特别厉害的法术,鲤儿愿不愿意跟旭凤哥哥走啊?”


鲤儿从桌子底下爬出来,有些欣喜地看了润玉一眼,又转过来问旭凤:“那,我还能再见到大哥哥吗?”


润玉也摸摸他的头,温柔道:“等你长大了,想去哪儿去哪儿,大哥哥就一直在这里等你。”


旭凤起身,对着润玉道:“我之前便有此意,还未同你说,鲤儿人身,不宜长时间留于鬼地,天生阴阳眼,常人以为不详,于我道中人,却是天赐机缘。正巧今日他也愿意,不如我就将他带回去,收作阳炎弟子。”


“如此便是再好不过。”润玉笑一笑,拍了拍鲤儿让他快去收拾东西。


等看着小泥鳅一蹦一跳地进了屋,这才回身对着旭凤重新作了一揖:“凤凰君大恩,无以为报。”


他脸上少了那副有些虚情假意的笑容,挽起袖子,露出手腕上一串莹蓝的珠串:“润玉身无长物,唯一一件人鱼泪,是生母所留,上有无量功德,愿赠与凤凰君,以表心意。”


那件手串,旭凤只看过一眼便知并非凡物,珠体剔透,上有小字刻佛家心经,当是行善积德无数,积存下来的无上功德,留于手串之中,以佑独子平安。


手串做得很是精致漂亮,莹蓝珠子末端还缀有一只银色贝壳,上面有磨损痕迹,应是还有珍珠一颗,被遗失了。莹润的玉珠戴在他清瘦的手腕上,显得大了一圈,晃晃荡荡的。


旭凤没有接,只是盯着他的眼睛,“我有恩于邝露,有恩于鲤儿,唯独对你没有恩情。”


“你只忧心邝露鲤儿,就没想过,你自己要怎么安顿?”


润玉的表情突然愣了,他有些失神,似乎是被他的问题问住了。


“找到尸骨之后呢?入土为安之后呢?你又当如何?”


润玉愣着,喃喃道:“我……”


孤魂游历七十载,早已过了投胎轮回的时候,入土为安不过是一腔执念,这之后,他还能去哪里呢?


他扯着嘴角,勉强笑了笑,“有算命先生说,我这一生,注定命照孤星,一身如一叶,泊在何处,又有什么分别呢?”


 

直到旭凤带着鲤儿走出了很远,他还是站在原处,耳边仿佛还是旭凤说得那句:“阳炎观内,有善魂修行之处,你若是愿意,之后可以来找我。”


邝露不知何时悄悄从身后出现,沉吟道:“凤凰君对公子有心了。”


她眼中满是期许:“公子日后,也不妨能去阳炎看上一看。脱去罪果,再世为人。”


“妄言!”


润玉沉下脸来:“他不知道,满口胡言乱语,难道连你也不知道吗?”


邝露低了头不敢说话,润玉顿了顿,脸色缓过来,口气中有一丝自嘲:“他有心又如何,我岂是善魂?又哪能修行?”


他袖子下,手指紧紧攥着,直捏到骨节发白:“事到如今,即使我后悔,也来不及了。”


9.


旭凤带着鲤儿走后不久,润玉便和邝露一起朝着洞庭水府走去,洞庭主的水府位在云梦泽最接近人世之处,府邸周围种满桃花。洞庭春来,花开极盛,整座府宅却冷冷清清,不见人迹。


润玉带邝露在门口施了一礼,见庭主没有拒绝之意,这才走了进来。


院内不甚修饰,影壁之后只石桌一张,桃树五棵。润玉留意到桃树上的桃花都被精心剪掉了一些,好露出繁茂翠绿的桃叶。他忽然记起,洞庭主还是九江王的时候,他的夫人小名正是唤作桃叶。


润玉朝邝露使了个眼色,邝露会意留步在了中庭。润玉只身一人,走进了厅堂。


厅堂有一矮桌,桌后立一屏风,屏风后坐着一个人,银色发冠,玄发玄衣,领口绣有红色祥云暗纹。他俊美无比,眼睛狭长,修眉入鬓,一双丹凤眼易惹多情,可却又薄唇寡相,一副凉薄面容。


润玉低低跪在桌前,额头点地:“王爷。”


座上人开口也是刻薄的口气,冷笑了一声:“我以为,你同凤凰君如此熟络,是要另攀金枝了。”


他再拜,头不敢抬:“王爷言重了。王爷吩咐的事,润玉丝毫不敢懈怠。”


“不敢懈怠?那前日夜里你擅自催动椿树,又怎么解释?”座上人缓步走下来,嘴角带着凉薄的笑意,“你该不会要告诉我,太微公主尸身封树,见了昔日爱慕的凤凰君,心有遗愿,而你善心大发,要遂了太微公主的心愿?” 

润玉脸色白了一白,伏在地上,没有答话。


“近来我夜来梦多,忽然想起前事,却有一件事想不明白,我记得那时我收你作幕僚,你说要愿意两世为报。”洞庭主俯下身,寒凉的手指抚上他的下巴,抬起他的脸,似乎是真的疑惑,问道,“我后来反复思想,觉得好笑,我不过对你一饭之恩,哪里值得你前世凌迟而死,如今又甘受万鬼蚀身呢?”


润玉咬了咬牙,再叩首,“润玉本是孤身一人,不见生父,母亲早亡,从小到大受尽欺凌,只觉天地如熔炉,煎熬不堪。王爷肯收留润玉,青睐润玉,无需长铗归来,即食有鱼,出有车,润玉报王爷自要比冯谖报孟尝更甚。”


洞庭主哼了一声,看着低低跪在地上的清瘦孤鬼,突然发难,将他右手扯了出来。


清瘦见骨的手腕上空空挂着一串莹蓝的剔透珠串,末端挂了一个小小的银色贝壳,如果细看,还能看到每一颗玉珠上都用极小的字刻了妙法莲华经。


洞庭主讽刺地笑了一声,“你说到这里,我倒突然想起要好好感谢你那素未谋面又一心向佛的娘,若不是她留了这串积满功德的手珠给你,你孤身一人激怨二十万冤魂,残害公主侵染王气,又怎么能全身而退,还不被凤凰君发现端倪?”


似乎是被戳到了痛处,润玉不自觉偏过了头,咬住嘴唇没有回答。


洞庭主眉峰一挑,眯着眼道:“你拿人鱼泪去试探凤凰君,着实胆大,我从前只听说凤凰君冷面无情,从不放过邪祟妖魔,不知道有多少鬼怪又怕又恨他手上的阳炎业火,倒是没想到,他居然还肯如此对你。”


洞庭主手上用力,一双锋利含冰的丹凤眼直盯着他,口气冷冷:“我近来因此甚是忧心,若是你起了倒戈之心,我又当如何?”


润玉被他捏的下巴咯咯作响,眼尾发红,手指紧攥,却还是勉力笑道:“王爷不必烦恼,润玉有一妹妹邝露,平日里甚为疼爱,愿嫁与王爷做妾,有邝露作质,润玉可让王爷放心。”


“只是……”


“这么多年了,润玉一直有疑,今日想多嘴问王爷一句,”他抬起头,一双眼睛泛红,口气里有些决绝:“七十年前,霜降逼宫一夜,王爷兵败自刎之时,除了桃叶夫人,王爷是否还有一念顾及润玉,念及润玉为王爷做的一切?”


“你还敢提桃叶夫人?”


似乎是触及了禁忌之事,洞庭主闻言突然面露凶光,一只手毫不留情地捏上了他的脖子,眼神狠狠,咬牙切齿:“七十年前,如果不是你献计谋反逼宫,桃叶又怎么会从宫墙跳下?我又如何至于七十年来上穷碧落下黄泉,苦苦找她魂魄无果?”


润玉被他掐得额上青筋暴涨,说不出话,直到喉咙发腥,口里含一口血,蓦地喷出来。


洞庭主一松手,这才嫌弃地将他扔在地上,抖了抖衣服,拂袖而去:“你道能为我招桃叶之魂,我才饶你一命,如果十五日后霜降夜招魂不成,我就要你做鬼也做不得!”


10.


孤魂野鬼,即便受了重创也是自食恶果,无人理会,润玉在地上躺了足足一个时辰,才勉强翻过身来,又过了一个时辰,才摇摇晃晃地扶着桌子站了起来,等他从厅堂走到中庭,已经天色见晚了。


邝露一看到他便急急忙忙地上前搀扶,润玉不由得腿一软,也压得她一个趔趄。


“庭主答应了,婚事就定在了五天后。”他扶着邝露勉强笑了笑,“好姑娘要出嫁了,嫁给了洞庭主,说出去要羡煞旁人。”


邝露看到他身上的血迹,鼻子一酸,也哭着笑:“是啊,全靠公子偏爱了。”


后来很久之后,邝露一直记得那天夜里,她一直爱慕着的这个风姿卓越的翩翩公子,在屋子里抱膝痛哭,全然失态。在她印象中,她的公子一直是个足够温柔,也足够强大的人,能以一人之力压制二十万冤魂,也能长萧吹一曲相思,他从未示弱,她就以为他刀枪不入。她不知该如何劝说,也不知该怎么安慰。她始终走不进他的世界,他也不曾让别人靠近,他唯一的一次赤血丹心,不过落得如此下场。她再心疼他,再心有余情,也只能远远看着,最多道一声“邝露一直都在。”


直到最后,天色将明,润玉筋疲力竭,哑着嗓子,苦笑了一声,仿佛是用尽了浑身的力气,用低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说:“原来我所有的痴心付与,不过是一场别人的爱恨。” 

【旭润】人间轻薄(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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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E,洞庭主不是玉鹅的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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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星命不凡的凤凰君就这么借宿在了孤鬼精怪的栖身所在,每日里除了必要的修行打坐,就是同缺了颗牙说话漏风的鲤儿在椿树下捉闹。小泥鳅玩得浑身是泥点,一开始还畏畏缩缩的不敢接近他,后来熟了就左一口右一口的叫旭凤哥哥。


润玉倒也不怪,看着他们玩闹,有时还会会心一笑。他还是如同往日一样,摘些蒹葭,掐头去尾,留下空杆,巧手上下翻上几翻,就能编成栩栩如生的假蛐蛐儿。有时是小雀儿,有时是点了红豆作眼睛的兔儿,花样精巧,最得孩子们欢心,抱了篮子到不远处的云梦镇上叫卖,一只能卖五文钱。


他去镇上一趟卖完了蛐蛐儿,有时候会拿些线装书回来抄,有时候会给勾栏场子的姑娘们写几首情深意长的艳曲儿,也能换些日常的东西回来给邝露和鲤儿用。


明明是最为孤独阴冷的鬼,身上却一直染着浓重的人间烟火气。


旭凤若是就着这些事问上他一句,他就坦然笑一笑,然后喝一口碧螺春,悠悠答道:“我还有放不下的事在人间。”


那日,旭凤答应了替他留心前身尸骨,也将锦觅公主无故失踪的前后缘由大概说了一说。润玉听了只是叹息着摇摇头,道了一声“可怜”。



如同提前说好的一般,润玉每隔几日便会为旭凤指引几处阴邪厉鬼所在,以访求线索踪迹。 
 

“呃……啊……”


阳炎业火下从未有阴邪之物逃脱,两只修为尚可的作恶祟鬼遇上了凤凰君,无论如何反抗,最后也只能被灼尽残魂。


“第十六,十七。”润玉拿着一本蓝色线装的小册子,手上拿玉管笔划上两道,有些遗憾地摇摇头,“也不是君上要找的人。”


旭凤收了手上的真火,不由得皱了皱眉,问道,“他们生前是什么人?为何戾气如此之重?”


润玉拿笔抵了抵额头,蹙了眉峰,似乎在勉力回忆,“这十六位,似乎是裴小将军。我记得太微帝刚临朝时,北方异族屡次入侵关内,裴氏父子两将军领兵出征,裴老将军不久即战死沙场。只余下裴小将军一个独子,一心想着收复疆土,为父报仇,却在大战将捷之时接到了班师回朝的军令。他怒而抗旨,一鼓作气收复了失地。回京之日,太微帝因其违抗君命赐其自刎,裴氏一族从此后继无人。”


“这十七位,应当是柳丞相。柳相一生,旁人都说其追逐功名甚是急切,为官时父母亡不守孝,为了党争再娶尚书之女,抛弃原配夫人,将亲生儿子赶出家门。此后他靠党争之利以一己之力推行改革,开一代盛世,受人称颂,青史留名。不料最后被亲生儿子长大之后暗杀于塌中。”


旭凤冷哼一声,“不管生前什么缘由,死后作祟作恶就该杀。”


润玉抬起一双墨如点漆的眸子,不动声色问道,“凤凰君当真只杀恶鬼,不杀善魂?”


“我岂是善恶不分之人?”


“那,若有恶鬼是不得已而作恶,也愿潜心向善,凤凰君可会网开一面?”


“无论人鬼,作恶之时,就当想到自食其果。”


润玉的脸色不自觉僵了一瞬,他低头将蓝色的线装书收进袖子里,有些黯然地笑了一笑,似乎是在自言自语:“凤凰君果然是凤凰君。是我失言了。”


他转过身去,欲要招船回去,却听到身后旭凤突然开口,“我倒是忘了问,你怎么会知道这些祟鬼生前之事?”


5.


从此向前数上七十年,过溯到太微帝刚刚临朝之时,若是在茶舍酒馆点上一碟瓜果要听说书,十有八九便是要讲九江之乱的故事。太微帝登基十年,因国宴见过九江王夫人一面,心生爱慕,扣留京中。九江王大怒,随即以此为由举兵起反,其下有一臣子聪慧过人,屡出奇计,二十万精兵从洞庭驻地直逼皇城,一路如履平地,令人称奇。九江王后于霜降夜围城逼宫,眼看大捷在即,九江王夫人孤身一人立于宫墙,泣言:“夫君罪如此,皆是妾之故!”随即从墙头跳下以死劝谏。九江王心中悲痛,无意再战,自刎于军前。其余逆党皆处以凌迟极刑。


“我本与裴将柳相是同朝人,自是比旁人更清楚些。”


“既然如此,你身为九江王臣子,又怎么会溺亡于洞庭水系?”旭凤捧着一盅凉透了的茶,听着他叙说前身之事,疑惑问道。


“自然是我不甘心,”润玉苦笑一声,自顾自斟了一杯茶饮了,“我不甘心,从皇城逃出,一路到洞庭水,最后穷途末路,跳进湖里,淹死了。”


旭凤眼睛眨一眨,将凉透的茶倒了再续一杯,“那我猜,九江王也必然死不安分。”


润玉端茶杯的手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又被君上猜到了。九江王死后王气不消,即是现今的洞庭主。”


旭凤也随着他笑一笑,意味不明道:“阴阳两世臣,你倒是对洞庭主忠心不移。”


润玉闻言低头,旭凤看不清楚他的表情,只看到石桌上细长的手指捏住茶盅,转了一转,半晌才答了一句:“王以国士待我,我自当以国士报之。”


6.


旭凤夜来难以安眠,左左右右想的都是润玉白日里同他提起的陈年往事,翻来覆去念叨上几遍,不觉却有些怅然。他眼中的润玉一直是一副眉眼温柔,谦虚有礼的样子,似乎没有什么能让他失态,也没有什么能让他那双波澜不起的眼睛里动上一动。


他对他知之甚少,也不曾过多留心,于他而言,润玉不过是一个想要找尸寻骨的山野孤鬼而已。今日一番说辞过后,顶多算是一个前世可怜的寻骨孤鬼,除此之外,再没有什么了。


他辗转翻身,却听到窗外传来一缕如泣如诉的箫声,吹得小心翼翼,不绝如缕,听来却很是哀怨婉转。


他听上许久,披了衣服推开门,正看到溶溶月色下,润玉一身素衣,在飞花的椿树下,吹一支长萧。


他只能看到他的侧脸,在月光的映衬下,是很柔和的轮廓,脸色白皙,如同白玉一般,他当是中夜而起,头上的发髻有些松散,额前有几缕碎发,挡住了黑曜石般的眼睛。


他白衣立于开满红花的椿树下,不知何起的夜风从地上吹来,飞卷满地落红到半空,落进他的衣袖和头发上。秋水为神玉为骨,帝子降兮当如是。


他似乎不是很熟练这支曲子,吹得有些生硬,却能感觉出是小心翼翼的模样,他对着那棵巨大的椿树,眼中满是柔情,神色却有些黯然。


“我似乎也听过这支曲子。”


润玉似乎早已料到了旭凤会来,没有回头,只是放下了萧,温柔地抚摸着椿树粗糙坚硬的树皮:“我有故人,托我吹这支相思曲,给她的心上人听。”


椿树仿佛能听懂他的话,无风自动,又落下一地香红。


“她的心上人在此处吗?”


“故人长绝,不过是聊胜于无罢了。”


旭凤也伸手摸一摸那棵椿树,似乎是错觉,他好像看到椿树抖了一下。他蓦地收回手,却不由得陷入回忆,他顿一顿,说道:“我以前也有一位朋友,曾经吹过这支曲子。”


旭凤想起,他第一次听到这支曲子,是小小的锦觅吹给他听的。


那时候他年少,她还小,他胡乱舞着剑一心要斩妖除魔扬名天下,她就懵懂跟在他身后,笑得傻乎乎的,一口一个喊“凤凰哥哥天下无敌!”。等他长大,云游四方,修仙问道,她就等在阳炎观后山行宫里。他一年回一次,她就等他一年。他问她为何不回宫里,她就还傻乎乎笑,说,她住得近了,他回来的时候就能越早见到。


他十八岁第一次下山游历,锦觅刚刚十一岁,就拿着一根跟她差不多高的萧,跌跌撞撞跑来说要给他吹曲子听。


那时候他只觉得难听,捂着耳朵躲开去,没想到多年后,还是能马上辨识出来。


上一次见锦觅,她便一字一句认真地说道要嫁与他为妻,他吓了一跳,只道是玩笑,没想到却被她不依不饶,后来他胡乱找了个借口,说是要继续游历,匆忙逃出了阳炎观。算到如今,也有三年了,后来听说太微帝要将锦觅下嫁给哪家王爷,他才返回,哪知在路上就得知了锦觅无故失踪的消息。


如今回想起来,先前种种,都甚是令人唏嘘。


7.


直至后夜,旭凤才同润玉告别,重新回到了屋子里。


润玉仍旧站在椿树下,神色惘然,不知在想些什么。邝露见旭凤走了,这才从树后现身,她手里拿了件衣服给润玉披上,担心道:“公子,还能撑住吗?”


润玉终于脱去了脸上惯常的笑容,显露出疲惫的神色,微微摇了摇头:“我不碍事,只是凤凰君在此,椿树有些不安定了。”


邝露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其实公子本不必如此伤神……今日吹了曲子,来日不知要几番折腾才能重新压制住……”


他一只手摆了摆,示意邝露不必再说,另一手无力地揉了揉眉心,问道,“距离霜降还有几日?”


邝露眉峰蹙起来,答,“还有十五日。”


“凤凰君到此日久,庭主最近有些生疑。明日我须得去见上一见。只是……”说到这里,他顿了顿,有些犹豫停了下来。


邝露见状,单膝下跪,决然道:“公子若有为难,但说无妨,邝露愿为公子分忧,在所不辞。”


“我何时要你跪我,”润玉无奈将她扶起来,有些力竭地摇了摇头,“只是此事,非你不可,我着实为难。”


邝露眼里隐隐有水光,却还是勉力笑起来:“承蒙公子不弃,救邝露一命。如今能为公子分忧,是邝露之幸,要是公子不肯,才是嫌弃了邝露。”


润玉抬手擦了擦她脸上的泪,苦笑道:“我不过替你挡了一颗无知孩童的弹弓石子,你就肯如此报我。”


邝露咬了咬嘴唇,眼神含伤,“……邝露只盼公子,能好好保重。”


润玉毫无征兆地笑出声来,长啸一声,口气却满带悲怆:“孤魂野鬼,得此一言,夫复何求!” 


【旭润】人间轻薄(2)

前文:人间轻薄(1)

BE,洞庭主不是玉鹅的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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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洞庭支流频仍,水系众多,小民以水道为路,往来生活。


孤鬼一身白衣立于船尾,六浅一深着橹前行。雾气渐渐淡了,夜风萧索,吹得他两只袖子迎风翻飞,发带也不由绕在额前,惹得头上多了几丝碎发。


他的声音落在寒凉的风里,听起来有些飘忽:“洞庭水一年只有春秋两季,庭主白露霜降两夜出巡,布春秋于云梦,洞庭自是白露夜春来,霜降夜春去。庭主生性凉薄多疑,行事无章,多谢君上良善,今年洞庭孤魂又得一年好春色。”


“言重了。”旭凤坐在船头,耳中听得他客套多谢,心思却全不在此。身下湖水碧波涟漪,远处蒹葭苍苍,不曾有一丝阴邪之气,如若真有邪祟在此,必会显山露水,不当如此安宁,着实令人费解。


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旭凤回头,问道:“你刚才说道你死时生魂近乎厉,可是死而有怨?”


润玉撑橹的手不自然的僵了一下,他偏了偏头,神色有些凄然,却还是勉力笑道:“君上尊位在上,自然是不甚清楚鬼魅之事。溺鬼一类亡于波涛,尸首多遗失难寻,即便找到也面目全非,与其他得以诵经超度的亡魂不一样。一来不得好死,二来尸骨不存,多少让人心中哀怨,心意难平。”


“润玉年少而亡,怕是要比旁人更多几分怨气。”


他说的温和从容,旭凤却有些不自觉地避开了眼,眼前的孤鬼谦逊有礼,像是读书人的模样,生前也不知遭受何种变故落得如此下场,他屡次三番戳人痛处已是冒犯,况且润玉身上的确怨气不重,只有一缕尚存,若有若无,难以察觉,想来到底是心意难平,生前身后还未完全放下。


他回过身去,低头说了一句:“多有得罪。”


“不过是前尘往事,君上不必介怀。”孤鬼停了橹,重新又挂上了常见的笑容,从船尾走过来,指着前方道,“前面就到了。”


3.


这一块水中洲甚是阔大,四面环水,无人居住,如同岛屿。岸边长满蒹葭,丛中停着几只小舟。洲中种巨椿一棵,树龄甚长,足有二三十人合抱那么粗,树上开红花黄蕊,生长殷勤。椿树之下建了一座朴素茅屋,屋前有一张石桌,远远看着,一个穿青衣的女子正坐在桌旁同脏兮兮的小男娃擦脸。 
上岸的时候,天色已经蒙蒙亮了,水雾沉重,倒还挡着日光,不甚明亮。 



“大哥哥回来了!”六七岁的小男娃远远看到了润玉,也不顾脸擦干净了没,挣脱开去,一蹦一跳地朝他跑了过来。


“大哥哥给我买糖人了吗?”孩子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泥道,眼睛一眨一眨,欣喜地看着他。


润玉宠溺地摸了摸他的头,从身后拿出一根鲤鱼形状的糖人递给他:“当然有买,大哥哥怎么会忘了鲤儿叮嘱的事情。”


唤作鲤儿的男孩子美滋滋的舔了一口糖人,刚刚的青衣女子此时款款走来,将鲤儿护在身后,看到旭凤,脸上迟疑了一下,还是施礼道:“见过凤凰君。”


润玉笑道:“这是舍妹,名作邝露。身后的小泥鳅叫做鲤儿。刚八岁。”


旭凤对着他们略一点头算是见过。鲤儿梳着歪了的朝天发髻,眨巴眨巴眼从邝露身后探出头来,揉了揉眼,小声问道:“邝露姐姐,凤凰君是什么呀,他身上好亮,刺得我眼睛疼。”


旭凤一头雾水,润玉对了邝露使了个眼色,邝露会意,对着旭凤行了一礼,不再言语,便匆匆忙忙的带着好奇的鲤儿回屋去了。


 

润玉兀自请旭凤在石桌旁坐下,沏了一杯碧螺春,这才开口解释:“不瞒凤凰君,舍妹原身本是鸿雁一只,被无知孩童拿弹弓伤了腿,坠于洞庭沼泽,被我偶然得见,后来结为兄妹,也算相互有个照应。”


“至于鲤儿……鲤儿是人身,按理说不该与我这等孤魂精怪混迹一起,他三岁时被丢弃于云梦水泽之中,因天生阴阳眼,能见人所不能见,常常胡言乱语,被视作不详,刚刚他怕是看到了君上身上的火罡正气,一时晃眼,言语冲突了。”


旭凤没有答话,只是点了点头。袖中暗自结印,悄悄将周身的天罡之气收敛了起来。他自小便被师父养在道观,因天资聪颖,向来是天命不凡,养尊处优,有些生民困苦之事,他的确是第一次见。


“敢问君上此次前来,是所为何事?如若有幸,在下兴许能相助几分。”润玉再续一杯清茶,噙着笑问。


旭凤喝了一口,看他一眼,直言不讳:“你如此殷勤,怕是要有求于我。”


润玉的脸上从从容容,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这样说,“君上聪慧,我的确有事相求。”


他漆黑的眼睛含笑一转:“一报还一报,天经地义,要是孤魂野鬼无故献媚,才是令人生疑。”


原来什么请凤凰君与洞庭主错路而行的说辞都是借口,为自己谋作一事才是居心所在。


“我二十八岁溺亡于洞庭水系,此后七十年间无处寻尸骨,还望君上留心,为我寻一寻前身。也好让我入土为安。”


“有何头绪吗?”


“每年值人间盛夏之时,孤鬼一身便会有荷香缭绕,想是哪处荷花不巧生在了我前身白骨之中。” 


【旭润】人间轻薄(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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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洞庭主真滴不是玉鹅的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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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洞庭一湖,道是着碧千顷,水泽殷勤。若是夜来走过长短亭,便更知露重欲沾行衣。


时令恰逢白露夜,洞庭水雾气浓重,古道旁侧五里短亭,十里长亭,尽数隐没于阴冷的白色雾气中。他住了步,皱了皱眉,随意拂袖一指,直直将浓雾破开一道裂缝,几团虚火顺势从他袖中滚出,悠悠悬于前方,逼得浓雾不得不让出方寸一块。


洞庭一向水泽深重,雾气多弥,却也不该如此湿冷阴邪。旭凤沉吟一下,又抬了抬手,将三团虚火悬得高了些。


约莫再有三五里,就能到云梦镇了。他此次前来,是受师父阳炎道人所托,据说太微帝膝下长女锦觅于后山行宫修道,三月而未出,只隔门答话。后众人疑惑而入,才发现房中全无公主踪迹,只女偶人一具,被邪祟施了邪法学人咿呀。阳炎道人尊为国师,自是一力探查,奈何最后线索断于洞庭,只好遣他先来一看究竟。


他刚要抬步,却觉察到身后一阵鬼气阴然袭来,伴着轻微的悉索声,隐隐约约有个人影。他眉峰一蹙,三道虚火随即破空而去,厉声喝道:“什么人?!”


“冒昧叨扰,还望君上恕罪。”


随着温和沉稳的嗓音,浓雾里缓缓走出个一身月素衣的人,面目清秀,眉眼温和,对着他恭敬躬身,作了一揖:“孤鬼润玉,贸然前来,是想更深露重,还望君上留步莫行。”


他头上束了发髻,只缀一条白色巾带。容貌虽俊,脸色却异常苍白,身形也多单薄。森然的鬼气在他周围结成浓得化不开的雾气,润玉只管笑道:“早就听闻阳炎观凤凰君修为了得,降妖除魔,匡扶正义,深得阳炎道人真传,今日得见,世人果然不曾过誉。”


旭凤冷哼一声,周身火罡大盛,三味虚火再逼近几步:“你到底是什么人?”


“君上息怒,”润玉抵抗不住,被迫堪堪后退几步,却仍是一副温润有礼的人间佳客模样。他理一理衣冠,抬起墨如点漆的眸子,沉吟独笑,缓缓道来,“在下表字润玉,生前溺亡于洞庭水系,属溺鬼,生魂近乎厉,今归洞庭主管辖。”


不得安息的生魂有厉、祟、邪之分。死而有怨为厉,怨而作恶为祟,作恶害命为邪。若是死后无处安葬,魂魄不得归于故里,则就亡身地划分,属当地鬼君管辖。


掳走公主的邪鬼怨气尤甚,因怨作恶,当是邪祟,绝非小小厉鬼能为。旭凤脸色缓了缓,将三味虚火召回了衣袖,疑道:“那你为何要我留步?”


“说来难为,”孤鬼润玉也不气恼,再作一礼,眉眼温柔,“今夜白露,洞庭主鬼身夜巡,由公鸡引路,硕鼠为差,携桃叶一枝,布春于洞庭。庭主一怒,洞庭无春。云梦三万孤魂皆仰赖洞庭主照拂,润玉斗胆,请凤凰君留步,与洞庭主错路而行。”


旭凤沉吟,他自小问道,修阳炎业火,为的就是除邪祟,镇妖邪,自然与荒野孤鬼是天生相克。如遇洞庭鬼君起了冲突,之后怕是也不好做事。


“露重难行,凤凰君若是不嫌弃,可否愿往寒舍小坐?”润玉拂了拂白色的纱袖,还是那副温和的样子,对着短亭外渡口停着的一只小舟作出“请”的手势,“猜君上来此应是有要事,也许我能帮上一二。” 

【十二陵冢】喻氏·思眉陵

喻氏·思眉陵

若是有幸涉足江夏,泛舟长湖,偶遇采菱女子一歌,十有八九听到的便是这首《小姑曲》:“桃之昂昂,宜家宜堂。思之未央,江夏喻郎。”

江夏地素来五风十雨,鱼粮富庶,喻氏望族除了修学问道外,旁营造纸,其中尤以“冷金笺”闻名。“冷金笺”纸如其名,其色如金,其滑如冰。更有讲究者,压云母,珊瑚,碎金在表,着色以胭脂,勾以乌丝栏,写作五言诗,最是风流。相传喻氏历代望主都要以“冷金笺”作诗合歌,下为聘礼,赠与来日夫人,以表丹心。喻氏一族虽说势小,声名却噪,道是因为喻氏儿郎都是公认的专意痴情,情深不移。这三十地界,七十世家的女儿,到了婚嫁之年,谁敢说没有仰慕过江夏喻家?可令人唏嘘的是,这专情之名本是好事,却使得喻氏望在三十年前闹出了一场祸端。

【十二陵冢】应氏·宜春陵

_(:з)∠)_不怎么写文了,发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大家想取关的可以取关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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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氏·宜春陵

这三十地界,七十世家,有五家氏为至贵,其中最值得一谈的便是汝南地,应氏望。

据说应氏祖单名觉,本是关外人氏,七尺身形,熊罴背,铜铃目,善宽堂刀,好铁板歌,刀饰囚牛环。后入关内,行至汝南,此地闻有“天中“之称,心中甚喜,遂在此安身修道。这之后,汝南地二百年后有应氏名,五百年后有应氏望。

应氏一脉承接胡人风气,性爽暴,善宽堂刀,击铁板合歌。常为人诟作“失教”。应氏壮大之时,甚至有百家学士怒斥“汝南地内尽膻腥”。


【日记】不慧也伤

本来不应该在lof上放太过私人感情的东西,不是为了求同情和安慰,只是为了记得一个可爱的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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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精神分裂的一天,现在还没有想好要用哪种性格入睡。

我记得之前看过轻与重文丛系列的一本,叫做《僭越之书》,主要是讲那种时时刻刻僭越的惊慌感觉,我记得当时我只看了一半就受不了了,本身的焦虑再加上这种催化剂,简直是双重折磨。

今天是我自己的开学第一课,而上次遇到这种被人毫无悬念的碾压还是面试的时候,而今天坐到课堂上,被老师一脸不可置信的问,不知道?不应该吧,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啊?这种感觉真的羞到想原地隐形。

我一直都知道我来到这里,坐在这样的学校和课堂里上课,是僭越了。因为像是直接轮空的狗屎运,所以总是缺少“这把稳了”的底气和魄力。

我似乎天生性格里带着惊慌,高中被小吕和女神保护着,大学受着蕊姐和小小的庇佑,现在又苟活在两个人特别好的舍友的安抚之下。我有时候真的像跪下来感谢上天赐给我这些特别好的朋友,让我能依靠她们苟且。而每次遇到那种无法结伴而行的需要自己独自面对的事情,深吸一口气,泪就秒秒钟憋红了鼻子。

我的母亲总是一面厉声斥责我性格太过软弱,一面又会心疼的说你这样怕是以后要受人欺负。

今天坐在课堂上,脑子已经混沌到跟不上老师的课程,就闹心的在想我到底能不能过啊能不能毕业啊能不能写出来论文啊……其实爸爸打电话过来的迎难而上的鸡汤我也都知道,小小不用语音也能猜到她一定会告诉我这是在逼着自己出安逸圈的过程。

我也知道只要坚持下来开头,之后就会好了。我也知道出了舒适圈才能进步,我也知道严师出高徒,我也知道我来这里是来逼着自己进步的。

可是。可是。

因为心里崩溃的时候反而会精神亢奋,仿佛段子手附身沙雕到不行,我试图表达我真的很恐慌,可是大家都以为我在间歇性沙雕……

昨天,我在好友圈发了一条广告——“生活不易,专业代笔小说,不限文风不限题材,诚信服务,价钱克己。另接:专业人工论文降重。”

反正也没人理我的,就只是发泄性的发了一下。然后今天,微博上一个很久之前互关的姑娘突然私聊我,“姐妹,怎么不自己写?”

“反正写得没人看……还不如给人代笔,能多少赚点钱。”

“投个稿?”

“投过了……给杂志社,小说绘之类的,人家说写得不好,退稿了。”

“……”

那一瞬间就特别想对着自己冷笑,有点想狠狠打脸那种,每天本事没长多少,还整天自欺欺人顾影自怜。

然后这位姐妹自然进行了一番“其实我觉得你很厉害啊你可以再试试啊之类的商业互吹”。

我本来没当回事,直到她隔了几个小时之后又私戳:“其实我觉得你真的不要去代写了,又不能有你的名字,挺亏的。”

“我去淘宝看了,代写一般都是论文啊之类的。你还能试试,但是代笔小说还是别了……你可以自己写的。你有笔名吗?”

“……没有。”

又隔了几个小时,她又戳了,“其实现在杂志社很少用新人了,也都是约稿,你可以试试公众号之类的。”

我突然情绪忍不住,就跟她吐槽了自己。

“反正也没人看……蛋白这么冷,我写文还全靠蹭他们的热度。”

“明明不想写那种特别小白的文迎合什么,可是自己写的又爬不进严肃文学的门槛。上不去又不想下,也不知道自己整天在假风骨个什么。”

我知道她也是中文的,我在犹豫和纠结的她全部知道。

她只是说,“总还是要写的。”

我们都知道啊……一旦放下了笔,十有八九是不可能再拿起来了。这种灵性和光芒,真的像江郎的妙笔一样,来是黄河之水天上来,去是无可奈何花落去。

她说,“我们都是学文学的,我觉得没有姓名是一件很难过的事情。”

这个素未谋面的姑娘,仅仅因为一段短暂的共同喜欢的张艺兴的时光,她又是去淘宝,又是去考量杂志和公众号,而她从头到尾坚持的,都是,别代笔,你太亏了。

我后来才理解她说什么,因为后来我才突然明白过来,她坚持的是我们接受过的相同专业培养的底线,而我正在越过这条底线。

我还是没有学到那种我最敬佩的风骨和士大夫的精神。

我有点厌倦于把张艺兴的耶稣受难人物形象作为唯一的主角了。我最近又翻来覆去的想,魔道祖师怎么可以写得那么厉害,为什么1.24M的小说可以写到千人千面,为什么我写人只会抿嘴和眉眼弯弯。

也许像萝萝姑娘说的,伴随着新的人生阶段,我也去尝试一下以前不敢做的事情吧。

最后睡觉的时候,萝萝姑娘说,“对了我忘了跟你说,我那天梦见罗云熙,问他要两张签名,一张给我一张给你,结果竟然是梦。”

Qwq哼,这个女人,被你的丘比特之箭击中啦。